汪昭出院那天,方蕙一大早就开始忙,汪昭被裹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失笑,“妈,哪有这么夸张。”

“夸张什么?”方蕙瞪她一眼,手上还不停,“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几岁的时候?现在小月子不好好养,等年纪大了,一吹风就头疼,到时候有你受的。”

汪昭被说得没话,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摆弄。

楚材站在旁边看着,也没帮她说话。

他这段时间没和方蕙唱反调,一直认真得很。

自从汪昭住院以后,他除了必要的会议,几乎没再去过办公室。副官和秘书每天把重要文件送到南泉别墅,他就在家里处理公务。

车开回南泉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没放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楚材扶着汪昭下车,动作很小心,倒弄得汪昭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楚材扶着她没松手,“慢点。”

方蕙在后头看着,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场病,把一家人都折腾怕了。

汪昭回家以后,楚材倒像突然换了个人。

以前他工作忙,顶多也就是陪孩子吃顿饭。如今却天天研究怎么给汪昭补身体。

他甚至专门去找了一位广东老中医,认真学了几道药膳汤的做法。

老周还被他支使着去买了个砂锅。

于是每天下午,院子里总能看见楚材坐着个小板凳,守着小炉子慢慢炖汤。

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猪脚姜。

楚材原本对这些东西是半信半疑的,觉得西药比中药管用,可真学了以后,反倒慢慢琢磨出些意思。

尤其“药食同源”这几个字,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什么季节吃什么,什么体质补什么,竟都讲究得很。

大半个月下来,汪昭脸上终于慢慢有了血色。

方蕙看着都高兴。

“还是得养。”她跟邹姨念叨,“你看现在脸上总算有点肉了。”

孩子们放学回来以后,最喜欢围着院子里的砂锅转。

尤其聪聪。

他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跑到楚材旁边蹲下。

“爸爸,还要煮多久啊?”

楚材拿勺子搅了搅汤。

“半个小时吧。”

聪聪认真地点头。

“那等会儿给妈妈喝的时候,要吹吹,不然太烫了。”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点,小脸被火烤得通红。

楚材伸手把他往后拎了拎。

“离远点,热。”

“哦。”

聪聪乖乖坐回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说学校里的事。

“今天老师带高年级的同学排演出了。”

“我们低年级还不能上台,只能在下面看。”

“老师还带我们种菜,说这叫‘自力更生’。”

他说得认真,楚材也听得认真。

“种什么了?”

“小白菜,还有葱。”聪聪掰着手指数,“老师说以后学校食堂也能吃。”

楚材笑了一下,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不错。”

聪聪被夸得很高兴。

屋里忽然传来继乐的声音:

“聪聪!快进来!我和继宁笔都拿好了!”

继宁也在后面地喊:

“哥哥,快来。”

聪聪立刻站起来。

楚材拍拍他肩膀。

“去吧,你弟弟妹妹等你呢。”

聪聪点点头,哒哒跑进屋。

后来有几天,邹姨没买到猪脚。

重庆现在物资紧张,什么都不好买。楚材也不折腾,就改炖鸡汤。

汤里还放了些五指毛桃,是汪明远以前还在广州时寄来的。

父子俩一个坐大板凳,一个坐小板凳,守着炉子看火。

方蕙站在廊下看着,心都软了。

她很少见楚材这样,以前的楚材,总让人觉得太冷,太深,像永远在想别的事。如今却能为了给汪昭炖一锅汤,守在院子里一下午。

人终究还是会变的。

等到汪昭身体慢慢恢复,人也精神起来。

那天她从屋里出来时,楚材正坐在客厅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不动了。

汪昭被他盯得发毛。

“怎么了?”

楚材放下文件,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

“我和聪聪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看。”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调养得多好。”

汪昭一下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邀功了?”

“这不叫邀功。”楚材慢悠悠合上文件,“这是实话。”

汪昭笑着骂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回办公室?”

“我一直在工作。”楚材神色不变,“只是不在办公室而已。”

正说着,邹姨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老爷,太太,有信。”

方蕙一听,赶紧接过来。

一看字迹,她眼睛立刻亮了。

“明诚的信!”

她赶紧把大家都叫过来。

可还没来得及拆,外头防空警报忽然响了。

一家人已经习惯了。

邹姨熟练地去拿灯,大家收拾东西往防空洞走。

等在洞里安顿下来,方蕙才借着提灯的光,把信拆开。

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照片。

是汪明诚和沈清云的合影。

照片上的沈清云穿着护士制服,短发别在耳后,眼睛很亮。汪明诚站在旁边,难得笑得那么明显。

张芳君一看就喜欢。

“这姑娘真好看。”

“眼睛真亮,一看就是个有精神气的。”

继乐立刻凑过去。

“妈妈,我也要看二婶婶!”

聪聪也挤过来。

几个孩子脑袋凑成一团。

“小舅妈眼睛圆圆的。”聪聪认真评价。

继乐不服。

“才不是,是大大的。”

继宁也跟着姐姐点头。

“大的!”

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防空洞里一下热闹起来。

方蕙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压低声音,对汪昭说:

“我是真怕怠慢了沈姑娘。”

“你二哥在前线把事就办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连样像样的东西都没给人家准备。”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难受。

汪昭轻轻靠过去。

“妈,别想这些。”

“等二哥以后回来,咱们热热闹闹给他们补上。”

“酒席、礼数,一样都不少。”

方蕙听着,眼神忽然有些发怔。

她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院子里挂满红灯笼,孩子们满院子跑,汪明诚带着媳妇从门口进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坐满一桌。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好啊……”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汪昭看她半天没动,轻轻叫了一声:

“妈?”

方蕙这才回过神。

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些湿。

“没事。”

“我就是高兴。”

“高兴得好像真看见你二哥带媳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