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司令部这次专门办了场庆功晚宴。

重庆这些日子一直压着口气,连续挨炸,好不容易借着击落中元盛孝这件事出了口恶气,整个防空系统都松快了不少。

而林娥作为关键情报人员,被防空司令部点名邀请参加。

她到场时,穿的依旧是八路军军装。

灰蓝色军服洗得很干净,袖口有些旧,但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汪昭和楚材到得稍早。

杨立仁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上去。

“正好,带你们认识一下。”

他说着,把两人领去了八路军办事处那边。

“这是李主任。”

双方客气寒暄。

汪昭还见到了几个当年在武汉合作过的人,一时倒有些感慨。

只是楚材虽然始终带着笑,站位却很微妙。

他不动声色地始终站在汪昭身侧,既不失礼,也有意把她和那些人隔开了一点。

正说着,楚材忽然看向不远处。

林娥正在和几个人聊天。

有人问她军装的事,她低头拍了拍袖子。

“这都是我们自己工厂做的。”

语气很平静,却莫名让人听着舒服。

杨立仁带着他们走过去。

林娥先注意到的是汪昭。

汪昭冲她笑了笑,点头示意。

杨立仁开口介绍:

“林娥,这是楚主任。”

“汪昭你们见过,她也是楚材的太太。”

林娥点头。

“久仰。”

“感谢林小姐为国家效力。”

“抗战杀敌,是八路军职责所在。”

楚材看了她一会儿。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娥还没说话,杨立仁已经笑了。

“当然见过。”

“十年前你视察上海站的时候,她就在。”

楚材像是想起来了。

“我说呢,原来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呀。”

他笑了笑。

“林小姐,希望以后多多合作。”

气氛一时倒也和缓。

汪昭适时举起酒杯。

“来吧。”

“为今晚的重庆。”

几个人碰了碰杯。

和林娥那边打完招呼后,杨立仁又被别人叫走了。

楚材和汪昭找了个稍安静的位置坐下。

汪昭看着杨立仁在人群里来回应酬,忽然有点替他发愁。

这些年战时压力太大,人其实很容易把感情当成救命稻草。

她轻声问楚材:

“怎么现在没人给立仁介绍女朋友了?”

楚材没回答。

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汪昭见他不接话,也就没再继续问。

过了会儿,楚材抬头把杨立仁招了过来。

等人坐下后,楚材似笑非笑地开口:

“这就是你原来的梦中情人吧。”

杨立仁一怔,随即无奈摇头。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楚材却没笑到底。

“立仁。”

“十年前的教训,要吸取啊,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杨立仁苦笑一声,“楚长官,多疑了,这只是情报合作。”

楚材看着他,

“我给你打个招呼,顾祝同那边,很快就要对皖南的新四军动手了,不要想入非非,我们和共产党之间的分歧,是根本性的,调和不了。”

这话一出来,气氛立刻冷了。

汪昭听得胸口发堵。

她放下酒杯,直接起身。

“我再去拿杯酒。”

她其实没想喝多少。

只是听楚材那几句话,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转了一圈,端着酒去了走廊。

刚准备吹吹风,就看见楚材站在那里,明显是在听杨立仁和林娥的墙角。

汪昭忽然就想笑。

她低头把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完,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远。

楚材转身时,明显怔了一下。

昏暗灯光下,汪昭脸颊泛红,眼睛却湿漉漉的。

楚材很快恢复平静。

“喝这么急干什么。”

他把她拉到旁边。

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脸。

“别再喝了。”

“是不是喝急了?”

汪昭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拉着。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车窗外是重庆夜里的山路。

昏黄灯火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汪昭忽然想起前阵子收到的二哥来信。

信里写的,全是前线和后方的见闻。

信的最后一句,是:

“唯大忠激发而为大勇,国家兴亡之重责,故计较生死之心轻。”

汪昭低头闭了闭眼。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想到那些在前线拿血肉挡炮火的人。

想到那些真正拼命抗日的人。

可她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却在听从委员长的命令,把枪口重新调向中国人。

这种撕裂感几乎把她整个人扯开。

下车时,楚材才看见她满脸泪痕。

他明显慌了一下。

立刻抽出手帕替她擦眼泪。

“怎么哭了?”

汪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得楚材心里发沉。

幸好家里人都已经睡了。

楚材把她带回房间。

汪昭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楚材半蹲在她面前,低声哄她:

“昭昭。”

“告诉我,怎么了?”

他声音温柔得厉害。

手里还在不停替她擦眼泪。

可越是这样,汪昭眼泪流得越凶。

终于。

她哑着嗓子开口:

“以后聪聪长大了,我要怎么跟他说,他父亲做过什么?”

楚材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厉害。

汪昭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落在楚材裤子上,很快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声音发颤。

“你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楚材最怕她哭。

尤其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比任何争吵都让他难受。

他嗓子发哑。

“昭昭……”

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汪昭终于低下头哭出了声。

楚材慌忙替她擦泪。

后来她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上,无声地发抖。

楚材只能一下一下安抚她。

轻轻吻她的额头、脸颊。

汪昭没有躲。

反而伸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这一晚,两个人都像是被什么逼到了绝路。

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很多压着的痛苦,最后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

结束后,汪昭眼角还挂着泪。

楚材低头,一点点替她吻掉。

等她终于睡着后,楚材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这些年,他追随委员长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忠诚、服从、党国。

他从没真正怀疑过。

可今晚,汪昭那句话却带给了他深深的迷茫,以后聪聪长大了,他这个父亲,到底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