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武汉已经开始热了。

小齐推门进来的时候,后背都湿了一块。

“组长,你看这个。”

他手里夹着一份刚校出来的电文。

汪昭接过去。

东京发往上海总领事馆。

她从头看到尾,没说话,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截到的?”

“今天上午。”小齐擦了把汗,“何先生刚校出来,说这个措辞不对。”

汪昭又把那张纸拿起来。

电文不长。

二十来组数字。

可她现在熟悉的已经不只是数字了,而是数字背后日本人的语气,而这一份不一样。

东京不是在询问上海意见。

是在下通知。

她手指压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素材是哪几天收到的?”

“三号到五号。”小齐说,“这一批十来份,只有这份最扎眼。”

“把这几天的全拿过来。”

“我再看一遍。”

窗帘被拉上。

办公室光线暗下来。

汪昭把台灯拧亮,把四月二十八日到五月四日之间的电文按时间铺开。

大部分都还是日常内容。

领馆经费。

侨民身份核查。

华中驻外人员调动。

语气平稳。

标准的外务省腔调。

可夹在中间的这一份,像刀锋忽然露了一寸。

她目光停在那组码组上。

然后缓缓译出那句日文。

“我々ハ秋ノ初メヲ以テ漢口ヲ攻略スベシ。”

我方应于初秋攻占汉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吊扇转动的轻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重新转回原始数字,再重新译一次。

没错。

还是那句话。

她不是第一次在电文里看到“汉口”。

但以前那些,大多只是外围推测。

军方向外务省通报作战进展,措辞模糊,留有余地,这次不同,这一次,是大本营直接向外务省下达推进方向,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大本营已经决定了秋季攻打武汉。

汪昭慢慢坐直了些。

最后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昭和十三年五月初。大本营令。”

字迹干净利落。

像一把刀落下来。

她重新誊抄一份。

在右上角标注日期与来源。

墨迹未干,她低头吹了吹,起身去找李直峰。

李直峰办公室没人。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显然刚离开不久。

汪昭站在那里等了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脚步声。

李直峰手里夹着牛皮纸袋,快步走回来。

“李股长。”

她把电文递过去。

“这个,你得看。”

李直峰接过去,站在桌边就看了起来。

第一遍看完,他没说话。

又从头看第二遍。

第三遍。

最后才把纸放下。

手指还按在纸边上。

“还有别的佐证吗?”

汪昭把另外几份电文摊开。

“这几天外围电文都能串起来。”

“华东、华中方向部队调动明显增多。”

“外务省和陆军省之间联络频率也在加快。”

她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里已经有大本营向驻外使领馆提前吹风的痕迹。”

李直峰低头看着。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走廊外有人喊了句什么。

他忽然拿起文件快步出去。

汪昭站在原地没动。

不到五分钟,人又回来了。

“军委会那边我去报。”

“你继续盯这个方向。”

“一有新的,立刻找我。”

“是。”

回办公室后,小齐和小赵都盯着她看。

显然憋了一肚子问题。

汪昭却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几份电文重新整理好,锁进抽屉。

小齐刚想开口。

何先生已经把烟头摁灭,淡淡扫了他一眼。

小齐立刻闭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当天夜里。

楚材回来得很晚。

汪昭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翻书。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楚材领口松着,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先去桌边倒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这才坐到床边。

“李直峰那份电报。”

“我看到了。”

汪昭把书合上。

“你那边有补充消息吗?”

“下午军委会把我叫过去了。”

楚材往后靠了靠。

“攻占武汉的计划已经正式推进。”

“日军准备成立新的第十一军,由华中派遣军统一指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北线沿大别山北麓推进,目标信阳和平汉线。”

“南线沿长江两岸西进。”

“最后南北合围武汉。”

汪昭靠在枕头上,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她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地图。

北线。

南线。

长江。

平汉铁路。

如果真照这个部署打,规模会比之前预想得更大。

她沉默地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

楚材看着她。

“你已经想到委座那边会怎么打了?”

汪昭轻轻“嗯”了一声。

“守武汉。”

“但不战于武汉。”

楚材笑了一下。

“差不多。”

军事委员会现在的方向,其实已经逐渐明确。

不是死守武汉城区。

而是把战线拉到外围。

利用大别山、幕阜山和长江沿线地形拖住日军。

消耗。

迟滞。

打持久战。

汪昭白天从电文里已经隐约摸到了这一层。

现在楚材的话,算是彻底把两边对上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外务省已经开始向驻外使领馆通报。”

“说明这件事不只是军部设想。”

“而是已经上升成整个日本的国家战略。”

楚材点点头。

“前线在提速。”

“你们的情报,很快。”

第二天一早。

汪昭刚到办公室,小齐已经把夜里新截获的电文摆好了。

第一份。

东京致上海总领馆。

日期五月五日。

她一路往下译。

然后那组词又出现了。

大本营。

她手指停在那个位置。

这一回,措辞比之前更直接。

不仅提到攻占武汉。

甚至明确出现了:

“摧毁蒋政权最后统一中枢。”

汪昭慢慢放下笔。

她忽然意识到,武汉会战在日本高层眼里,已经不仅是军事战役。

而是政治决战。

他们想靠这一仗,逼中国彻底结束战争。

她重新把译文誊抄下来。

签编号。

归档。

六月十一日。

安庆失守。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办公室里难得没人说话。

李直峰推门进来,把军委会转来的战报放在桌上。

汪昭接过去。

安庆。

长江门户。

一旦丢掉,日军就能顺江而上,直接把九江和武汉连成一线压力。

她看完之后,脑子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推演又重新涌上来。

李直峰没多说。

只把另一份刚截获的外务省电文递给她。

东京正在通知驻欧美使领馆:日军即将发动对武汉的大规模进攻。

并要求各馆提前准备外交解释。

汪昭看到这里,反而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这已经不是军事部署了。

这是外交系统开始替战争“善后”。

说明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

她低头继续往下译。

大本营计划分两路推进。

一路沿长江西进。

主力则沿淮河方向西进,截断平汉线后南下合围。

每一步,都和她五月时看到的最初预警一一吻合。

六月十五日。

日本御前会议正式决定实施武汉作战。

那天下午。

太阳快落到楼后。

汪昭正低头译一份华中派遣军对外务省的通报。

字不多。

可那几个番号,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第六师团。

第九师团。

第二十七师团。

那段时间,她和楚材几乎碰不上面。

有时她回去时,楚材还没回来。

有时她早上出门,楚材还在睡。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被战事硬生生错开。

床头柜上常压着她留下的字条。

“夜里别等我。”

“厨房有热汤。”

“电文已送军委会。”

楚材早上起来,看完会顺手折好。

放进贴身口袋。

洗漱时对着镜子抹一把脸,手掌顺着头发往后捋过去。

然后继续去开会。

七月四日。

日本大本营正式调整华中派遣军与第二军战斗序列。

新编第十一军成立。

楚材从军委会战况会上回来时,已经快半夜。

汪昭合衣躺在床上,明显没睡。

他坐到床边,把大致情况说了。

屋里灯没开。

只有窗外一点昏黄月光。

汪昭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半晌才轻声说:

“他们终于全准备好了。”

七月下旬。

武汉最热的时候到了。

空气闷得像压着层湿布。

汪昭伏在桌前,整理这三个月的外务省电文汇总。

从五月第一份预警开始。

到御前会议。

到外交部署。

到部队调动。

一份份按时间重新归档。

整整装满一个文件袋。

她低头把系带系好。

然后在档案袋封面写下标题。

“日军进攻武汉作战情报。”

“一九三八年五月至七月。”

“机密二股。”

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停了一会儿。

她却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一下子被压缩成了薄薄一个文件袋。

下午四点。

副官准时到了。

他接过卷宗,夹在腋下。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