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十日之期已到!下邳从此换人间

第二日,卯时。

天色未明,下邳城便已骚动。

城中各处粥棚,一夜之间尽数撤除。

流民们揉着惺忪睡眼,发现昨日还在的粥棚,今日只剩空荡荡的木架。

“粥棚呢?“

“这么大的一个粥棚一夜间就不见了?”

“莫不是官府不管我们了?“

抱怨声、咒骂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

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惶恐不安,更多人则是茫然四顾。

但很快,官府的告示贴满了城门、街口、码头。

“今日起,施粥改设三处:城东、城西、城北。早中晚各一顿,过时不候。“

流民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涌向城门。

城东粥棚,设在城外三里。

城西粥棚,设在城外五里。

城北粥棚,设在城外四里。

三处相距甚远,若要一日三餐,便要在城中与三处之间来回奔波。

“这……这如何吃得消?“

有人抱怨,有人咒骂,但更多人只能无奈前行。

毕竟,肚子空空,别无选择。

城东凉亭外,粥棚前,长队如龙。

流民们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大釜中翻滚的粥水。

然而,当第一勺粥盛入碗中时,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粥中掺着麸糠,碗底沉着细沙。

一个衣衫尚整的中年汉子尝了一口,瞬间脸色大变,只感觉满嘴沙砾,硌得牙根发酸。

随后,他连忙将口中的特制粥水呸吐在地上。

“这……这他娘的是人吃的?”

他又连呸数声,把嘴里残余的砂砾吐干净,满脸怒色。

“这些官吏真不是东西!竟往上好白米粥里撒这些砂石糠麸,真是糟蹋粮食!“

这时,汉子身后,几个同样衣着不差的人,也纷纷摇头准备离去。

“不吃了不吃了,这等糙粥,狗都不吃!“

然而,更多的人却捧着碗,狼吞虎咽。

他们是真正的饥民。

树皮啃过,观音土吞过,这点麸糠细沙,算得了什么?

能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恩典。

中年汉子却不甘心。

他家中尚有存粮,但白食吃惯了,怎肯轻易放弃?

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四下瞧了瞧,寻了几个相熟的街坊,皆是同一坊里混吃蹭喝惯了的。

几人一合计,便凑到粥棚前,高声鼓噪。

“诸位!”

那中年汉子振臂一呼,“官府前几日还施白米粥,今日却拿这等猪食糊弄我等!”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愈发高亢。

“定是那管粮的仓曹贪墨了粮米,中饱私囊!又怕我等吃出来,才掺了麸糠沙子遮掩!我等不能这般忍气吞声,须得向官府讨个说法!”

几个同伙在人群中跟着起哄。

不少真正的流民也被煽动起来。

虽说这糙粥能果腹,但确实难以下咽。

若能换回白米粥,谁不愿?

人群渐渐骚动,叫骂声此起彼伏。

张姓汉子见计谋得逞,心中得意。

只要鼓动起来,向官府施压,何愁换不回白米粥?

然而,就在他得意之时。

“拿下!“

一声厉喝,数十名皂衣差役从四面冲出。

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汉子大步上前,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奉治中令,凡在粥棚前滋事鼓噪、意图生乱者,一律严惩!“

中年汉子大惊,转身欲跑,却被两名差役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敢!“

“我等只是讨个说法!“

捕头冷笑一声,并未理睬中年汉子的言语,而是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几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简,朗声宣读。

“治中有令:即日起,下邳城施行严政。凡盗窃、斗殴、滋事鼓噪者,依三条例处置——“

捕头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枷不可枷者,枷!可刑不可刑者,刑!可杀不可杀者,杀!”

中年汉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捕头冷着脸,一脚踩在他背上。

“尔等几人家中,余粮不缺,却来蹭吃白食。如今白食没了,便煽动流民,鼓噪生乱,意图逼迫官府。“

“此罪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便是蛊惑人心、煽动作乱,形同谋逆。”

“按治中令,可杀可不杀者——“

他拔刀出鞘,寒光一闪。

“杀!“

刀落,血溅。

中年汉子头颅滚落,双目圆睁,犹带不甘。

与他一同鼓噪的几人,也尽数被斩。

一时间血流一地,染红了残雪。

流民们被吓得连连尖叫,有人两腿发软,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端着破碗的手抖得像筛糠。

方才还骚动的人群,瞬间死寂。

捕头收刀入鞘,目光扫过众人。

“尔等好好排队,安分领粥,自然无事。“

“但若心怀不轨,滋事生乱——“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首。

“这便是下场。“

流民们面面相觑,纷纷低头。

有人咽了咽唾沫,有人腿肚子发颤。

但更多人,只是默默捧起碗,继续排队。

粥水硌牙,难以下咽?

但能果腹,能活命。

不至于为了口吃的,便丢了脑袋。

这道理,谁都懂。

徐常站在城头,望着城东粥棚的变故。

嘴角微微一动。

他的计策,正在生效。

那些混吃蹭喝的刁民,被麸糠细沙筛除大半。

那些心怀不轨的歹徒,被严政重典震慑当场。

那些真正的饥民,疲于奔命,无暇滋事。

城中街巷,渐渐空了。

流民少了,地痞盗贼便没了混水摸鱼的机会。

而贼曹、游徼,早已全员上线,巡街缉盗。

随后数日,下邳城内风气为之一变,在徐常的见证下,盗窃、斗殴、作奸犯科之事,瞬间减少三成。

那些地痞流氓,往日仗着流民混乱,浑水摸鱼,如今没了掩护,无处遁形。

贼曹掾吴某人领着麾下百余人,日夜巡街,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

可抓可不抓的,必抓。

可判可不判的,必判。

可杀可不杀的,必杀。

三条例一出,宵小之徒闻风丧胆。

到第五日,敢当街行窃的几乎绝迹,寻衅滋事斗殴也消停了。

真正的饥民每日奔波于三处粥棚之间,早出晚归,腿都跑软了,哪还有力气聚众打架?

至于那些家中有余粮又不愿领掺沙粥的刁民,粥棚筛了一道,禁严令又镇了一道,早已缩回家里不敢冒头。

到第七日,街巷安宁,百姓敢开门了,商铺敢摆货了。

虽还不及太平年景,但秩序已恢复七八成。

第十日。

徐常骑马巡城。

身后,各曹掾史、诸署吏员,齐齐随行。

所过之处,市井井然,百姓安居。

路不拾遗,斗殴绝迹,盗窃敛迹。

虽不及盛世,但已恢复太平。

众官吏跟在身后,心中暗暗佩服不已。

这位治中,好手段。

困扰他们多时的流民乱象,被他一扫而空。

更妙的是那掺糠掺沙之法。

看似糟蹋粮食,实则精准筛选。

将那些吃白食的刁民尽数驱赶,留下的皆是真正需要救济的饥民。

他们私下算过一笔账。

按往日一日一餐、精米白粥的做法,仓储月余便见底。

而如今一日三餐、掺糠掺沙,看似消耗增多,实则蹭食者大减。

真正发到饥民口中的粮谷,反倒比往日少了许多。

照此计算,足以让这些流民熬到明年开春。

待春耕一开,流民便可返乡务农,乱象自消。

吴贼曹跟在徐常身后,额头冒汗,心中却是叹服。

十日之前,他还担心这位新上司的三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十日之后,他才明白。

这位治中,不是来烧火的。

是来救火的。

而且是——

大火猛药,一剂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