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十万斛粮一亿钱!

陶谦葬于城东高陵那日,秋风卷着纸钱灰,扑得人睁不开眼。

陈登站在送葬队伍的最末,白衣素冠,面容沉静。

他望着那具缓缓入土的棺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

陶公葬礼已毕,料刘玄德再无可推托的借口。

是时候了。

府门外,麋竺的车驾已经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麋竺嘴角的火泡还没消,但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走吧。”陈登登上车,只说了一句。

麋竺也没多话,吩咐车夫往刘备府邸去。

与此同时,刘备正在正堂与徐常议事。

“陶公葬礼已毕,我看时机差不多了。”

刘备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按子恒之前说的,先接触麋子仲,再给陈家递台阶——是不是该动了?”

徐常刚要接话,陈到从门外快步进来,拱手道:“使君,陈登、麋竺求见。”

刘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与徐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才刚开始施压,对方就……跪了?

“请。“

刘备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嘴角微微一动,“子恒,随备迎客。“

不多时,陈登与麋竺被引入正堂。

宾主落座。与上回偏厅那场交锋完全不同——这一次,陈登的姿态放得很低。

“使君,”

陈登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没有丝毫上回的从容倨傲,“陶公已葬,徐州不可一日无主。登与糜别驾今日前来,恳请使君速登徐州牧之位,以镇四方,以安黎庶。”

糜竺也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使君仁德,天下皆知。如今徐州群龙无首,外敌环伺,百姓翘首以盼。请使君以徐州为念,早定大局!“

陈登顿了顿,与麋竺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同时起身,朝刘备郑重一揖。

“请使君速登徐州牧之位,以镇四方宵小。”

刘备目光微动。

这二人的态度,与偏厅那日截然不同。

上次是“迎举“,摆的是恩主的姿态。

这次是“恳请“,字字句句皆是请求。

徐常站在刘备身侧,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刘备伸手扶起二人,温声道:“元龙、子仲,不必多礼。入座说话。“

四人分宾主落座。

刘备默然片刻,缓缓道:“备才疏德薄,只怕有负徐州父老。”

“使君过谦了。”

陈登直起身,目光诚恳,“使君两度抗曹,保徐州百姓平安,此乃徐州上下有目共睹。”

“陶公临终以州相托,正是看中了使君的仁义与将略。”

“登前番在偏厅多有冒犯,还望使君海涵。”

陈登这话一出,等于把上次那点事当面揭过,认了错,低了头。

刘备看了徐常一眼,徐常微微点头。

刘备重新落座,语气郑重:“既然二位如此盛情,备若再推辞,反倒矫情了。”

“只是有几句话,备要说在前头。”

“使君请讲。”陈登与麋竺皆抱拳道。

“备若接徐州,第一要务便是安定黎庶。徐州连年兵祸,百姓困苦。备打算在各郡重整农桑,安置流民,这需要大量钱粮。”

麋竺立刻接口:“使君放心。竺愿献粮三十万斛,钱一亿,助使君壮军安民。”

粮三十万斛,钱一亿,这个数目报出来,连徐常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概念?足够养兵数万,吃用三年有余。

陶谦经营六载,府库空虚之后,整个徐州的存粮怕也不过如此。

糜竺这是把家底掏空了。

刘备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自问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平原县令当过,豫州刺史也做了,经手的钱粮虽说不上堆积如山,好歹也管过一郡数县的收支。

可麋竺这一开口,还是让他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盏。

三十万斛粮。一亿钱。

他知道麋家有钱。徐州上下谁不知道麋家有钱?

东海煮盐,商路遍布青徐,僮客万人,赀产钜亿。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人家轻描淡写地把半个家底拍在桌上,又是另一回事。

刘备放下茶盏,看了麋竺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子仲,你的心意备领了。只是这数目太大了——”

刘备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想把这笔泼天的馈赠往回推一推,“备不能——”

“使君!”

麋竺根本没让刘备把话说完。

麋竺霍然起身,一揖到地:“我麋家世代煮海为盐,这点家底散尽了又如何?千金散尽还复来!”

“可徐州若不安定,我麋家纵有金山银山,早晚也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刘备看着他,良久不语。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末了,刘备轻叹一声,起身将麋竺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

“既如此,备便受了。待徐州安定之日,备亲自登门,谢子仲今日之义。”

刘备顿了顿,目光落在麋竺身上,语气温润却意有所指:“子仲久在徐州,熟稔政务。”

“备初来乍到,诸事生疏。往后这州中庶务,还要多多仰仗子仲。”

刘备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糜竺大喜,当即再拜:“谢使君!竺定当竭心尽力,辅佐使君!“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别驾之位不动,他便保住了麋家从商贾迈入世家门槛的那条路。

钱财散尽还能再赚,可官身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备这番话,等于当众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从前是什么,往后还是什么。

陈登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糜子仲这商人,看似温和,实则果决。

一旦看清局势,出手便是梭哈,毫不拖泥带水。

他也不能落于人后。

于是,陈登也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礼单和名册取出,双手奉上。

他没有像麋竺那样报出一个震撼人心的数目,只是平静地陈述了陈家的心意:一批聊作补充的钱粮,以及更重要的——一份写满了一百个名字的竹简。

这些人都是陈氏宗族旁支和门下的干吏,精于文书、钱谷、刑名,遍布徐州各郡县,有了他们,一个新任州牧的政令才能真正地走出州牧府。

随后,四人间的交谈便顺畅了许多。

加之四人有意交好,言笑晏晏,不复之前对峙时的暗流涌动。

在品茗叙话之间,陈登不经意地提起,他代表陈家向刘使君表个态:只要不是无端撤换,陈家会尽全力配合使君日后在徐州的人事调动。

刘备闻言,与身旁的徐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谋划多日,最重要的就是拿回这人事任命权。

陈登与麋竺告辞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

刘备亲自送到府门外,目送二人车驾远去。

陈登坐在车中,闭目良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块压了十几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次日,刘备便遣快马赶赴利城,勒令昌豨十日之内退回羽山以北。

又过数日,郯县州牧府中门大开,刘备正式即徐州牧位。

刘备玄衣纁裳,头戴武弁,在众文武的簇拥下,正式登徐州牧之位。

消息传开,东海、下邳、彭城三郡自不必说,琅邪国相萧建、泰山豪帅臧霸等人,或亲至、或遣使,陆续抵达郯县道贺,以示臣服。

刘备一一接见,温言抚慰。

与此同时,寿春。

袁术摔了酒盏,怒骂声响彻厅堂:“刘玄德!织席贩履之辈,安敢夺我徐州!“

他自号徐州伯,视徐州为囊中之物。

如今却被一个卖草鞋的皇叔截了胡,岂能忍?

“刘备……“袁术咬牙切齿,眼底杀意翻涌,“孤与你不共戴天!“

而琅琊开阳县,臧霸治所。

臧霸望着郯县方向,手中酒盏转了半圈,忽然笑了。

“这刘玄德……好手段。“

他本以为徐州世家是一块铁板,刘备这个外来户至少要耗上半年。

没想到,短短十余日,陈登服了,糜竺跪了,徐州易主如翻掌。

“告诉弟兄们。“臧霸放下酒盏,语气平淡,“往后,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