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巡抚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干瘪的眼角,将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仇报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等他们死了,去刑场生吞他们的血肉?”
秦巡抚苦涩地摇了摇头,背脊彻底塌了下去。“独子没了,秦家的香火断了,我如今只剩下这幅残老的破躯壳,烂命一条,走一天算一天吧。”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愕然的江宁总督,声音低缓下来。“殿下让我做什么,那我就做什么吧。”
“官……当了三十年,也当够了。”
“往后余生,在这荒山上再发挥一点价值,给天下的穷苦百姓多刨几亩田,做一个老农……倒也不错。”
江宁总督听着秦巡抚那番话,脸色变了又变,整个人猛地往前倾了半寸。“老秦,换做是我,我决不罢休!”
总督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粗布料子,抓出了深深的褶子。“那是灭门绝户的仇!”
“堂堂从二品巡抚,连自个儿的种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给天下百姓刨田?”
“换成老夫,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非要把那些人的骨灰给扬了不可!”
秦巡抚坐在树下,揉了揉那条绑着烂夹板的右腿,轻轻哼笑了一声。“那是你,不是我。”
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没有半点火气。“人老了,有时候不服,不行啊。”
“靖安王殿下封狼居胥的时候不过十六岁,跨了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七,如果算实岁,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后生可畏啊。”
秦巡抚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山坳,整张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此人所做的事情,千古未有。”
“你看他办的那些书院,分下去的田地,还有抓起来的贪官,现如今他在江南搞的这些改革,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实事?”
“我以前总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只知道杀伐的武夫。”
“可坐在这烂泥地里想了几天,我才想明白,真正疯的是咱们这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老爷。”
江宁总督皱紧眉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秦巡抚靠在树干上,伸手抹去脸皮上结成硬壳的泥渣子。
“我没了后代,自然也就没了私心。”
“到了今天,我方才真正懂得了圣人的话。”
“克己复礼为仁啊。”
秦巡抚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山上飘开。“只有克制了私心,仁心便才真正显化,圣人的话是对的。”
“可我以前有儿子,有家眷,有宗族,后面还跟着一群门生故吏的期望。”
“期望太大了,大到我这大半辈子只学了纸面上的文字,却根本难以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整日里琢磨着给子孙留几千亩上好水田,琢磨着给门生安排几个肥差,满脑子全是私欲!”
说到这里,秦巡抚叹了口气。
“直到今天,在这莫大的失去与痛苦当中,我方才发现,我的仁心出来了!”
“我没有私心了,我现在做的事情,都不再是为了我自己,也没有为了自己的后代去争名夺利!”
“单纯的,就是奉献自己。”
“帮底下的百姓翻两亩荒地,帮冻死饿死的人收敛几具尸首,去弥补我曾经的亏欠,也体会他们真正的不易,这才是真正的仁心,也是圣人说的大爱!”
秦巡抚仰起枯瘦的脖子,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乱抖。“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直到临近花甲残年,家破人亡,方才去除所有的欲望!”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哈哈哈~~~”
秦巡抚仰天长笑,笑声嘶哑又响亮,震得周围的枯树枝簌簌落灰。
就在这时,旁边的枯草堆里钻出一个人影。
萧家前家主抱着两坛满是泥土的陈年烈酒,腋下还夹着几个粗瓷大碗,脚步虚浮地挪了过来。
他把两坛子酒往地上一搁,顺手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一粗瓷大碗,双手递到了秦巡抚面前。
秦巡抚止住大笑,两手接过海碗,半点不带含糊,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淌,打湿了胸口破烂的衣襟。
啪的一声脆响!
秦巡抚将空碗对着苍天,轻声念道。“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江宁总督与萧家家主两人面面相觑,然后给自个儿倒了一满碗。
江宁总督叹了口气,端起倒满的酒碗。“罢了,喝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两人端着酒碗,碰了一下,仰头各自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呛得总督连连咳嗽。
正当两人准备把碗放下的当口,斜刺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臂。
那手臂穿着极为扎眼的暗红绸缎,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四爪龙纹,手里居然直接拎着一整坛子刚拆开的烈酒!
咣当!
粗糙的陶制酒坛,重重磕在总督和萧家家主的瓷碗边沿上,酒水溅了两人一脸!
一道满不在乎的大嗓门在他们头顶上方炸开:“来,本王也陪你干一坛!”
刹那间,荒山顶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江宁总督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烈酒还没咽下去,猛地被呛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噌地一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萧家家主手里的大粗瓷碗直接脱手砸在脚面上,摔成七八瓣,碎瓷片割破了草鞋。
他看清楚来人身上的装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双膝跪在烂泥里,脑门死死贴着地皮,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殿……殿下?”
秦巡抚整个人也是猛地一震,那副瘫在树底下的懒洋洋姿态瞬间无影无踪,断了的右腿疼得抽搐了一下,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坐在原地,连喘气都放轻了。
李承泽拎着酒坛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大红蟒袍在枯黄的山色里格外显眼,脸上似笑非笑地扫视着地上的三个人。“继续说啊,挺不错的感悟。”
江宁总督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头低得恨不得扎进胸膛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罪臣……罪臣参见王爷!”
总督结结巴巴地开口。
萧家家主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草民叩见殿下!”
李承泽没理会地上的萧家家主,而是眼睛盯着这个满头白发的残疾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