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卯哨吹第一声的时候,校场西头那盏老灯笼今早烧得只剩半截。

韩老卒今早念活单跟昨儿一样。

先念瘦脸。

"瘦脸。"

"在。"

"今儿送柴。"

"嗯。"

"走掌队屋后头那一段。"

"嗯。"

"矮个。"

"在。"

"走外圈收泔水。"

"嗯。"

"收完仍顺粮仓后头那条小道倒。"

"嗯。"

"沈烈。"

"在。"

"许三狗。"

"在。"

"接着扫粮仓东墙根下那条沟。"

"嗯。"

队散。

走出半段,许三狗压声。

"烈哥。"

"嗯。"

"他今儿又让瘦脸送柴。"

"嗯。"

"送柴的人能绕掌队屋后头。"

"嗯。"

沈烈点了一下头。

韩老卒今儿这一手跟昨儿反过来。

昨儿他把瘦脸截在棚里。

今儿他把瘦脸放到掌队屋后头。

放到掌队屋后头的人能看窗底下。

韩老卒这一手是截还是放,沈烈这一刻还吃不准。

到粮仓东墙根下,许三狗仍蹲沟外那一头。

沈烈在沟里那一头蹲下。

他把破扫把杆头压在沟壁里那一线。

扫到第二趟的时候他绕过那一块旧砖角。

砖角上那一指印没了。

被人擦了。

擦得干净。连上头那一线压痕也一起抹平。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砖角那一指印从按上去到被压一线到被抹平,三天。

三天里头对面从看见到压一线到抹平。

抹平是互看阶段终结。

抹平之后对面进入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沈烈这一刻还吃不准。

下一步不会再借那一块砖角。

辰时过半,粮仓东墙后头道里头那一截没有脚步。

辰时末,那一截仍然没有脚步。

每步长半拳、左脚拖半拍的脚步今儿没来。

抽烟杆今儿没走老路。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压住沟壁。

老路停了。

老路停了是那一头把老路切了。

切老路的人知道老路被人在数。

数了三天的人今儿数到老路停了。

老路停了之后那一头会开一条新路。

新路在哪一截沈烈这一刻还吃不准。

新路不会离老路太远。活仍要交。人仍要走。只是换一条道。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中午前矮个挑着空泔水桶过来。

他借收桶绳的姿势压声。

"烈哥。"

"嗯。"

"后院老灶。"

"嗯。"

"今儿后晌没烧。"

"嗯。"

"灶门外那一线土。"

"嗯。"

"有人来回踩过。"

"嗯。"

"踩过的痕迹收得干净。"

"嗯。"

"收得干净是被人抹过。"

"嗯。"

"抹过之后那一线上只剩两道浅印。"

"嗯。"

"两道浅印走向是灶门到掌队屋后头那一截。"

沈烈眼神压住。

灶门到掌队屋后头。

后院老灶老卒今儿后晌从灶门走到掌队屋后头那一截。

走完之后把土上的痕迹抹了。

抹了之后矮个借空桶走过只看见两道浅印。

两道浅印的走向把后院老灶和掌队屋后头连成一条线。

沈烈点了一下头。

"你今儿走外圈经过掌队屋后头那一截没有。"

"没有。"

"嗯。"

"韩老卒今早让我收完泔水顺粮仓后头那条小道倒。"

"嗯。"

"那一条小道不过掌队屋后头。"

"嗯。"

韩老卒今早把矮个的路线也截了。

昨儿截瘦脸。今儿截矮个。

截的都是能绕掌队屋后头那一段的人。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下午第二趟扫到一半,瘦脸抱着一捆软柴从校场西头过来。

他借搁柴的姿势压声。

"烈哥。"

"嗯。"

"掌队屋后头。"

"嗯。"

"后窗底下今儿巳时一刻有人压过。"

"嗯。"

"压痕走向偏东。"

"嗯。"

"偏东的方向跟昨日抽烟杆偏出的方向同侧。"

"嗯。"

"窗台外两寸有一道新土印。"

"嗯。"

"新土印是脚尖点出来的。"

"嗯。"

"点出来的深浅只有半分。"

"嗯。"

"半分深浅是站住之后脚尖往外探了一下。"

"嗯。"

"探的那一下是往窗缝里头看。"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压稳。

"还有。"

"屋角石板缝里塞过一片旧布。"

"嗯。"

"旧布边角露在石板缝外半寸。"

"嗯。"

"旧布上头有一小块蜡过油渍。"

"嗯。"

"油渍跟老张盆底那一种同色。"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掌队屋后窗底下巳时一刻有人站住脚尖往外探了一下。

站的那一息是往窗缝里看。

窗缝里头看的是什么沈烈这一刻还吃不准。

那一站的时间是巳时一刻。

半张纸上那一行"巳"是巳时一刻。

掌队屋后窗底下巳时一刻有人站过。

灶门到掌队屋后头有一条被抹过痕迹的线。

掌队屋后头石板缝里塞着一片蜡过油渍的旧布。

三条合在一起。

巳时一刻。驿那一头。掌那一档。

掌那一档今儿有了位置。

位置是掌队屋后窗底下。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收活前韩老卒今儿仍在校场北头。

窄脸今儿没走粮仓东墙后头道。

窄脸今儿在校场西头。

校场西头是掌队屋后头那一截的外侧。

窄脸今儿从道里头那一截换到校场西头。

换到校场西头是替掌队屋后头那一截收眼。

韩老卒昨儿把窄脸从沟边换到道里头。

今儿把窄脸从道里头换到校场西头。

窄脸换了两回。

换的方向是跟着沈烈能看见的线走的。

沈烈看沟边,窄脸守沟边。

沈烈看道里头,窄脸守道里头。

沈烈看掌队屋后头,窄脸守校场西头。

窄脸守的位置就是沈烈下一截要看的位置。

窄脸今儿守校场西头,说明那一头已经知道沈烈下一截要看掌队屋后头。

沈烈把破扫把杆头收回。

回棚。

许三狗、矮个、瘦脸陆续进。

沈烈坐在铺位上。

右手按在皮甲内层贴肋骨第三根。

那半张纸还在。

封边热了。

热了半下。

沈烈把皮甲内层掀开一线。

封边底下浮出一个单字。

"切。"

沈烈把封边按住。

切。

老路切了。指印切了。灶切了。痕迹切了。

那一头在把沈烈能看见的线一条条切掉。

切掉的线沈烈已经看完了。

切完之后那一头会开窄道。

窄道开了就是新线。

新线沈烈还没看。

明儿要让许三狗扫沟的时候耳朵贴沟壁听窄道里头后晌走几回,每回脚步长短有没有变。让瘦脸借送柴再绕掌队屋后那一段看窗台底下石板缝里那一片旧布还在不在。让矮个走外圈听后院老灶老卒今儿后晌在哪一间屋待着,和谁说过话。

对面切完了。

沈烈还没切完。

沈烈手里有半张纸,纸上有半个字。

半个字今儿坐实了半个。

后儿那半个字会变成整一个字。

整一个字之后掌那一档就有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