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平听到动静赶紧从身后快步上前,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他也不喝酒,此刻站在旁边思来想去,便朝身后跟出来的两个亲兵吩咐了几句,两个亲兵会意,转身快步去取温水。
陆安直起身,意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却觉得等会还要见那么多人,如此实在不妥。
这时他扭头瞧见桌上搭着一块青布,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青布,叠得整整齐齐,他便随手扯过来擦嘴。
“你这年轻人好生失礼。”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带着几分轻笑。
陆安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说话的人就站在几步外,烛火的光映在对方身上。
那人头戴浅色儒巾,身穿月白直裰,腰系丝绦,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面上眉目清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俊俏书生。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只是随意地握着,举手投足间姿态闲雅。
“这般场合,人家殿下的东西,你如此扯过来便擦了嘴中污物。若是被瞧见了,岂不是丢了你家父辈的脸面?”
那人说着微微摇头,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教训。
陆安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五官太精致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不像是男人的刚硬。声音也偏细,虽是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带着几分女子的婉转。
那人眼见陆安盯着他看,眉头顿时皱起,顿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这人,看人哪能盯着一直看的?来,赠你一巾,莫要再弄脏这里的东西,免得被这主人家埋怨。”
话落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手帕是素白的,一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手艺不错。
冉平眼见对方竟敢教训起陆公子,当即大怒,立刻就要上前去告诉对方这不开眼的东西,陆安却是摆了手止住他。
陆安接过手帕,随即客气道:“谢过公子了。”
那人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转身便掀帘进了大通帐。
陆安用那方手帕擦了嘴,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
这时,跟着舅舅走过许多江湖的冉平靠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了然:
“公子,刚才那是个女的,我看了,没喉结。”
陆安他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出现在这里,想必是钱谦益或者柳如是带来的,也许是哪位士绅的家眷,也许是柳如是说的那些“姊妹”之一。
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两个亲兵端着温水回来了,陆安接过碗漱了口,又喝了几口。
如此温水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驱散了一些喝急酒的不适。
他深呼吸了几口,夜风吹过,带走了脸上的燥热,顿觉神志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帐外稍事休息,注视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营区,忽感今日难得集结了江南这么多士绅,正是好机会。
这些士绅个个身家不菲,有时候多说几句话,便能多给重庆和赤武营带回去几万两银子,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
他正要转身回帐,忽然听到帐外一处灯火通明处传来极度亢奋的声音。
“这位老爷,且听本天师为你分解!!”
是贾通天的声音。
陆安一愣,随即好奇地走了几步,绕过帐角,随后便看到贾通天不知何时在帐外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画着八卦图,摆着龟壳、铜钱、签筒、朱砂、符纸,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烛火映着他的脸,红光满面,正在唾沫横飞。
他的桌子前面,里里外外围了十几二十个士绅,有的站着,有的踮着脚,似乎是在排队?
大家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个神情专注,像是在窥探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陆安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站在人群后面。那些士绅此刻尽皆全神贯注地盯着贾通天,没人注意到后边过来的陆安。
贾通天正对着一个杭州士绅摇头晃脑,他闭着眼睛,手指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盯着那士绅的脸,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这位老爷你先莫说,贫道观你面色晦暗,印堂发青,眉间有黑气缭绕。你最近时运不济,流连不利,是不是做什么事都不顺?”
那士绅连连点头,一脸苦相:“天师说得是!在下这半年来,做什么赔什么,开铺子铺子亏,贩盐盐被扣,连家里的田地都减产。更可气的是,前月还被人骗去了一笔银子,至今追不回来……”
贾通天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伸出手,示意那士绅把手伸过来。士绅赶忙伸出右手,贾通天抓住他的手腕,不是诊脉,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心。
“老爷,你手上的纹路,贫道看了……”
贾通天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你这些年赚的银子,来路不正的太多,恶财积在手上,恶气郁结,冲了你的财运。这恶财,贫道估摸着,不低于两万两。”
那士绅脸色大变,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看贾通天,也不敢看周围的人。
贾通天松开他的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语气不紧不慢。
“老爷,你也不用瞒贫道。这恶财怎么来的,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贫道只告诉你一句,恶财不散,恶气不消。恶气不消,你这一辈子,做什么都别想顺。”
士绅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捧到贾通天面前,恭敬道:
“还望天师救我!这银子……在下愿意破财免灾!天师说多少就多少!”
贾通天没有去接钱袋,而是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老爷,破财免灾不是给贫道,是给你自己。
今日在这里你捐给殿下一些,也算是积了功德。如此,恶气散了,财运自然就来了,今后,自有一场大富贵等着你。”
士绅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如捣蒜,他赶忙将钱袋塞回袖中,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足有二两重,双手递到贾通天面前。
“天师,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天师不要嫌弃,一定收下。”
贾通天随手接过金锭,看都没看,便往旁边那一堆金银里一抛。
金锭落在金银堆里,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陆安这才注意到,贾通天椅子旁边竟然已经堆了一大堆金银,金锭、银锭,少说也有数百两了。
“下一个。”贾通天叫号后赶紧抽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我!天师,该我了!”
一个士人挤到前面,面红耳赤,声音急切,“天师,我测前途!”
贾通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茶碗。
“你叫什么?哪里人?”
“晚生姓周,苏州人,家里做些绸缎生意。晚生崇祯十五年便在院试中了院案首,奈何后边天下局势风云变化,如今一直在家赋闲。
晚生常叹人生譬如朝露,转瞬即逝。奈何前无良路,只得如此碌碌无为十数年。如今晚生实在迷茫,还望天师指点迷津,晚生前程如何?”
贾通天闭目沉吟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目光炯炯。
“你伸出手来。”
那年轻士人连忙迫不及待伸出双手。
贾通天抓起他的右手,看了看掌纹,又抓起左手,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的前途,不在五年之内。”
年轻士人一愣:“天师的意思是……”
“五年之内,你做什么都不成。仕途不中。做生意到头来也是赔本、娶媳妇终会闹别扭。做什么都磕磕绊绊,做什么都不顺心。”
年轻士人的脸白了。
贾通天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温和了些。
“但你不要灰心,这五年,是你积攒的时候。不是积攒银子,而是积攒德性。你回去之后,多做善事,扶危济困,乐善好施,不欺暗室,不枉法度。五年之后,厚积薄发,你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盯着年轻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五年后那一场大运,你抓不抓得住,就看你这五年积攒了多少善事、善缘。积得多,飞黄腾达!积得少,平平淡淡。不积,一败涂地……”
年轻士人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谢天师指点!晚生铭记在心!”
贾通天摆了摆手,银子随手往旁边一抛,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下一个!”
陆安站在人群后面,瞧得哑然失笑。
贾通天这个盗墓出身的家伙,倒是学了些半罐子水,这说话一套一套的,将那些士绅哄得团团转,银子哗哗地往外掏。
不过之前在岳州大牢,对方算出来的那些话,细细想来也是颇有玄机。
这东西只能说信之则准,不信则假。
此时冉平凑过来,对陆安汇报道:“公子,刚才亲兵跟我说了。这些士绅一进来就打听谁是‘贾天师’,说是镇江之战多亏了贾天师做法轰开城墙,又给大炮施法,这才让我军大胜。
所以他们非要见贾天师一面,求他指点迷津,但我也没注意到贾通天什么时候摆的这个摊子。”
他迟疑道:“公子,需要让贾通天撤了这摊子吗?”
陆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无妨,小事而已。”
他转身,朝大通帐走去。身后,贾通天还在那里妙语连珠,士绅们还在争先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