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翌日,天光清浅,落满宸王府层层叠叠的红绸。
昨夜大安举国大婚,盛典恢弘,朝野共贺,无人不称一句天作之合。可褪去外界喧嚣,洞房之内,始终是一派克制清冷。
无合欢之礼,无圆房之实。 局势牵绊重重,她始终看不透慕容泽此人,亦不敢交付信任。权衡再三,他们人前做相敬相和的宸王宸王妃,安稳应付朝野耳目、成全大安与月华的邦交和睦;人后各守分寸,互不侵扰,只做一对体面逢迎的表面夫妻。
晨起天光微亮,殿内清净安然。
代初端坐镜前,神色平和淡然,心底清晰记着昨夜的约定,分寸明晰,举止从容。
青黛立在身侧,轻声提醒:“王妃,王爷已在殿外等候。今日宫中设送别国宴,庆贺大婚之余,专为送别滞留京都的月华送亲使团,文武百官、两国使臣尽数赴宴,需早些入宫就位。”
代初微微颔首,整理好身上规整端庄的朝服,起身移步出门。
廊下晨风习习,慕容泽静立等候。
一身大安亲王朝服,玄色织金,花纹缜密,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青松,威仪凛冽,气度浑然天成。眉目清冷平整,神色沉稳端肃,是朝堂之上人人敬畏、无懈可击的宸王模样。
他周身隐有沉滞倦意,却掩饰得极好,站姿挺拔,步履端方,无半分异常外露。
代初目光淡淡扫过,暗叹此人容颜真好,不像一个将军,倒像是一个偏偏儒雅公子。
“王爷。”她出声,语气平静守礼,界限清晰,“昨日所言约定,你我心知恪守即可。今日宫宴众目睽睽,我自会守好王妃本分,不负人前体面。”
慕容泽抬眸望她,漆黑眼眸沉邃如水,藏着无人读懂的深重波澜,语调温稳有度:“有劳王妃”
他声线温润自持,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似是昨晚那个与她争执的不是他一般。
顿了顿,他依旧妥帖周全,低声叮嘱:“今日宴席人多眼杂,朝野权贵、异国使臣齐聚,局势繁杂。你只需安然落座,随心应对即可,万事有我在。”
“多谢王爷。”
二人并肩而出,同乘銮车入宫。
车厢静谧安稳,一路匀速前行。慕容泽只靠在车壁闭目休憩,神色平静无波。
代初静坐一旁,心绪安然,只默然看着窗外掠过的皇城街景、朱墙宫阙,心思恬淡,未对身侧之人有过半分探究。
銮车稳稳落于皇宫正阳门外。
一道清亮明朗的少年嗓音骤然传来,打破宫前肃穆:“四哥!”
五皇子慕容清,字净煜,封景王。他一身宝蓝锦袍,少年意气,明媚热烈,眉眼干净赤诚,快步奔至二人身前。
慕容清自小亲近敬重慕容泽,知晓他常年孤身负重、朝堂步步艰难,从小便亲近他、信赖他、处处维护他。
慕容清笑意朗朗,少年气十足:“恭喜四哥新婚大喜!可惜昨晚母后将我扣留宫中,说不许我来宸王府叨扰,所以我一早就候在宫外了,今日既是四哥的新婚贺宴,又是送别月华使团的国宴,这般盛事,我可万万不能缺席!”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慕容泽的神色,只觉他比往日沉静许多,有些疲惫,便随口笑道:“四哥看着有些倦态,想来是连日大婚琐事操劳过度,待会儿宴席上可要少劳神,多歇歇。”
慕容泽微抬眼,面对这真心待他的五弟,冷峻眉眼稍稍柔和几分,语气清淡:“无妨。”
随即慕容清转头看向代初,礼数周全,温润有礼:“四嫂安好。往后你安居大安城、出入宫廷,若有何人敢让你受半分委屈,只管来景王府告诉我,我定然为你撑腰做主。”
少年心意纯粹坦荡,热忱直白。
代初浅浅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笑意:“有劳景王殿下费心。”
“四嫂不必客气,叫我阿清便好”慕容清摆摆手。
“好,阿—清”代初也不扭捏。但被某人听后,皱了皱眉,却也不语。
三人并肩踏入太极主殿。
殿内礼乐将启,座无虚席,规制恢弘。大安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分列大殿左右,月华送亲使团众人端坐另一侧,衣冠整齐,肃穆端庄,一派两国邦交盛世升平的景象。
大安帝室子嗣繁茂,当今陛下共有七子。除却宸王慕容泽、齐王,景王等,另有皇子出席宫宴,年纪参差。其中年仅七岁的七皇子最是娇憨,由于和前面六位哥哥们年纪相差过大,皇帝老来得子,宫中人人皆唤他小七,颇得众哥哥们和帝后喜爱,此刻正乖乖坐在后排皇子席中,时不时探头望向高位帝后和自己的母妃赵昭仪。
慕容泽早年身份尴尬特殊。纵使如今恢复皇子身份,封王坐镇朝堂,这份与生俱来的隔阂与疏离从未褪去。
仿佛他是大安皇室里独一无二、永远游离在外的局外人。
正中高位,龙椅凤座之上,帝后端坐,威仪万方,气度凛然。
踏入殿中的一瞬,殿内暗藏的微妙氛围落差,悄然铺展。
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快步归席的慕容清,方才端庄肃穆、覆着寒霜的凤颜瞬间化开,眼底锋芒尽数收敛,指尖轻轻虚抬,示意他落座,唇间带着极浅的温柔弧度,无声纵容。
身侧小七探头张望,皇后亦淡淡颔首示意,神色平和。
可当她视线扫过身前躬身而立的慕容泽时,方才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指尖微收,落在扶栏上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温情瞬息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淡漠冷肃。
她并未看他,亦无言语,只是侧身偏开视线,刻意避开他躬身的模样,姿态疏离生硬,带着难以掩饰的排斥。
皇帝亦是眉眼松弛,望着席下一众皇子,语气温和:“今日宴上无拘,诸人随意即可。”
话音落点,目光掠过数位皇子,温和有度,唯独落在慕容泽身上时,瞬间转为君主审视权臣的淡漠清冷,无半分亲子暖意。
满殿之人皆能看清这份厚薄差异,却无人敢言。
代初立于身侧,从容垂眸,仪态端庄得体。她只觉皇家礼数森严、尊卑有别,皇后对亲育皇子格外温慈,对亲子宸王则礼数疏离,只当是君臣有别、尊卑有度,未曾深思这神色落差下的层层隐情。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慕容泽声线规整沉肃,行礼端方,脊背挺直,无半分差错,不像其他皇子一样称呼帝后,全然臣子恭谨姿态,疏离得体,分毫不越矩。
代初随之行礼。
“免礼落座。”皇帝淡淡开口,语气公允冰冷,全然朝堂公事口吻,无半分家宴温情,“今日设宴,一贺宸王大婚,成大安、月华睦邻永久之好,二送月华远道使团归国。众卿尽兴,无需拘束。”
“谢陛下、皇后娘娘。”
二人应声起身,稳步落坐宗室首座。
席位尊荣至极,位列大安宗室百官之首,荣光赫赫,无人能及。
慕容泽端坐席间,腰背挺拔,神色淡然,眉目沉静,从容承受满殿目光审视。他举止有度,抬手执盏、垂眸落座,每一处姿态都完美无缺,端方威仪,挑不出半分破绽。
无人察觉他肌理深处终年蛰伏的隐痛,无人窥见他片刻隐忍的煎熬,满殿之人,皆只见他此时尊贵无匹的宸王荣光。
皇后归坐凤位,视线始终刻意避开首座方向。席间宫人上前奉茶,路过慕容泽身侧时稍有迟疑,皇后眸光淡淡扫去,不置一词,却骤然抬手搁置茶盏,清脆声响落于喧闹殿中,突兀冷寂。
转瞬,她又转头温柔叮嘱身侧内侍和赵昭仪,留意小七膳食,照看慕容清席位冷暖,一冷一温,一疏一宠,反差极致,藏尽难言的矛盾。
所有纠缠,皆藏在一抬眸、一偏首、一抬手的疏离动作里,不言不语,却昭然若揭。
宴席缓缓开启,悠扬礼乐漫彻大殿,杯盏流转,笑语声声。
月华使团首领起身致辞,言辞恳切恭谨,感念大安盛情款待,恭贺两国联姻永固邦交、世代和睦,礼数周全,仪态端庄。大安文武百官轮番上前道贺,称颂盛世姻缘、社稷安稳,殿中一派祥和升平、繁华热闹。
暖意喧嚣,铺满整座恢弘大殿。
唯独首座之上,慕容泽周遭,是无人靠近的清冷孤岛。
酒过数巡,宴席正酣。
一位老臣忽然出列躬身,言辞恭谨,却句句暗藏机锋。旁敲侧击暗指宸王权柄过盛、朝野声望过高,又引市井无根流言隐晦试探,字字句句,皆在借机制衡、试探帝心。
殿内氛围瞬间微滞,满堂文武悄然屏息,目光纷纷落于殿中,静观局势。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帝王如何如何拿捏朝堂制衡之术。
高位之上,帝后端坐默然。
皇帝神色平淡,不阻不劝,冷眼旁观。
皇后指尖死死抵着凤座纹路,眸光沉沉落在殿中,既无出声维护,亦无顺势追责,唇线绷得极紧,面色复杂凝滞。她看似漠然,周身气场却愈发沉冷,似厌弃这场针对,又似默许这般制衡,进退两难,爱恨交织。
就在这微妙凝滞的时刻,一道清亮少年之音骤然响起,坦荡凛然,打破沉寂。
“太傅此言不妥!”
慕容清豁然起身,眉眼坦荡赤诚,一身少年锐气,无所畏惧,直言辩驳,“四哥镇守边关数年,平定战乱、安抚流民,为大安稳固山河、安定社稷,鞠躬尽瘁,功泽万民,朝野人人皆知!无根流言何足挂齿?国宴盛典,当颂盛世和睦、两国交好,不该妄议功勋朝臣!”
他不懂深沉权谋,不懂君臣制衡,不懂帝心隐晦。
他只知护着自小敬重、孤身负重的四哥,见不得旁人无端诋毁、刻意刁难。
皇帝见状,无奈失笑,只得顺着五子的心意缓和局面,轻描淡写拂去风波:“阿清心性纯粹坦荡,直言无忌。罢了,宴上只论喜乐风月,不谈朝堂杂事。”
一句轻语,轻轻揭过此事。
既未责罚妄言挑事的老臣,亦无半分安抚、体恤慕容泽的言语。
明目张胆的偏袒,被温柔体面的姿态遮掩,却昭然若揭。
慕容泽端坐席上,神色未动,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旁人诋毁、君臣凉薄、帝王偏私,于他而言,皆是寻常风月,早已习以为常。
他抬手执盏,浅酌清酒,将所有寒凉酸涩、孤身孤冷,尽数无声吞落心底。
自幼年远赴敌国为质、九死一生归国、半生浴血权谋,再加从前尴尬的世子身份,他早已习惯这般无亲无靠、无人体恤、无人偏护的深宫寒凉。
皇后看着他始终沉静无争、荣辱不惊的模样,心口骤然发沉,飞快别开视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不偏不倚的中宫威仪。
代初安静坐于身侧,静静看尽殿中人情往来、群臣周旋、少年仗义、帝王调和。
她能看见满殿的热闹喧嚣,能看见慕容清赤诚热烈的维护,亦能清晰察觉帝后对宫中诸位皇子的格外偏爱,以及唯独对慕容泽的格外疏离。
只是她始终看不透,这极致疏离之下,藏着怎样纠结难言的深宫旧事,亦看不懂这万丈荣光、至尊权位之下,慕容泽日复一日、无人知晓的孤冷与隐忍。
繁华宫宴,礼乐升平,满目盛世祥和。
有人掌心捧宠,有人笑语满堂,有人岁岁无忧。
唯独他立在权力之巅,一身傲骨清冷,只身扛尽风雨寒凉,无人可依,无人可暖。
而她与他这场始于局势、定于口头的虚婚,便在这深宫冷暖、朝堂风波之中,静静铺展开往后未知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