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三月初八。

南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一家名为“琉璃阁“的铺子悄然开业。

铺子门口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舞狮采青，只在门框上挂了块朴素的木匾——琉璃阁。

但真正吸引路人眼球的，是铺子门口摆着的那面“镜子“。

说是镜子，其实是一面玻璃。

约莫三尺高，两尺宽，厚约一指，通体透明如水，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更神奇的是，这玻璃背面涂了一层水银，人站在跟前，清清楚楚映出全身倒影！

“这、这这是什么宝物？！“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商人凑上前，瞪大眼睛盯着玻璃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铜镜照人，模模糊糊像隔了层雾。这玩意儿照人，连老夫脸上的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头看向铺子里的伙计：“小兄弟，这宝贝怎么卖？“

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小豆子，是朱杰从街上捡来的孤儿。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闻言慢悠悠吐出一粒瓜子壳：

“一两银子。“

“多少？！“

商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两银子。“小豆子又重复了一遍，“小的玻璃杯，一两银子一面。大的三尺镜，五两银子。要是想要那面落地的大玻璃——“他指了指铺子正中央那面足有五尺高的落地镜，“五十两，不二价。“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但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

“买！“

开玩笑！这玩意儿比铜镜清楚一百倍！家里老婆要是有一面这样的镜子，还不得天天夸他体贴？再说了，五十两银子听着贵，可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挥金如土？这宝贝摆在家里，请客吃饭多有面子！

“给我来一面三尺的！“

“好嘞！“小豆子麻利地收起银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面用棉布包好的玻璃镜，双手递过去，“客官拿好，轻拿轻放，碎了可不退啊。“

商人抱着玻璃镜走出铺子，一路上逢人便炫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内传遍了南京城。

……

“听说了吗？秦淮河畔开了家琉璃阁，卖一种叫''玻璃''的透明镜子！“

“透明镜子？胡扯吧，镜子哪有透明的？“

“我亲眼所见！照得比铜镜清楚一百倍！连毛孔都看得见！“

“真的假的？多少钱？“

“一两银子起！“

“才一两？那还不赶紧去买！“

……

消息传得飞快。

到了下午，琉璃阁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金戴银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坐着轿子来的官太太，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蟒袍的勋贵子弟。

“让开让开！本公子先到的！“

“放屁！老子排了半个时辰了！“

“都别挤！本侯府买十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小豆子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到手抽筋。

“一两！收好了！“

“五两！找您零钱！“

“五十两！落地镜一面，两位大哥帮忙抬一下！“

铺子外面的长队越排越长，从秦淮河畔一直排到了三街之外。有人干脆带了板凳来排队，有人嫌等不及，当场加价从排队的人手里倒买倒卖。

“兄弟，你这面镜子转卖给我吧？我加二两！“

“加三两！我出三两！“

“五两！我出五两！“

原本一两银子的玻璃杯，转手就被炒到了五两。

三尺镜从五两炒到了十五两。

落地大玻璃从五十两炒到了一百二十两！

而且——有价无市！

……

与此同时，应天府郊外，一座偏僻的农庄里。

朱元璋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布衣，头上裹着黑巾，活脱脱一个乡下老财主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透着一股子帝王才有的威压。

“咱的乖孙啊……“朱元璋停下脚步，看向院子里那几间用茅草搭成的“工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工坊里，十几个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按照朱杰教的方法，用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混合烧制玻璃。炉火熊熊燃烧，一锅锅透明的玻璃液被工人用铁管挑出来，吹制成各种形状。

玻璃杯、玻璃镜、玻璃窗——

全都是这个时代的“稀世珍宝“。

朱元璋走到工坊门口，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心里那个美啊。

【玻璃这东西，成本其实很低。石英砂满大街都是，纯碱和石灰石也不贵。关键是把烧制温度控制在1500度左右，再加上水银镀背法做镜子，成本不到十文钱。】

“多少？！“朱元璋差点跳起来，“十文钱？！“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乖孙的心声！

【十文钱成本，卖一两银子。一百倍的利润。】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今天琉璃阁卖出去的玻璃，少说也有两百面。按平均每面五两银子算，一天的营业额就是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啊！

他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当了好几年皇帝，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对，他是皇帝，国库里的银子也不少。可那是国家的钱，得用来发军饷、修水利、赈灾荒。真正能装进自己口袋的，也就是内库那点银子。

可现在——

“这琉璃阁的银子，是咱乖孙的。“朱元璋眼睛越来越亮，“乖孙的钱，就是咱的钱。咱的钱，还是咱的钱！“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搓起手来。

【不过玻璃这玩意儿容易被仿制。等别人摸清了配方，利润就会下降。所以要在最短时间内占领市场，把品牌打出去。】

“品牌？“朱元璋皱眉，“啥是品牌？“

【就是让人一听到''琉璃阁''三个字，就知道这是最好的玻璃。以后还要推出玻璃窗、玻璃灯、玻璃首饰，甚至玻璃望远镜。让全大明的人都知道，好东西，只认琉璃阁。】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

玻璃窗？玻璃灯？玻璃首饰？玻璃什么镜？

虽然有些词他听不懂，但“全大明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他听懂了。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咱这就回去调人！给乖孙的琉璃阁加派护卫！谁敢在琉璃阁闹事，咱——“他差点说“咱砍了他的脑袋“，赶紧改口，“咱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另外，价格不能一直这么高。等竞争对手出现了，就要主动降价，用规模优势把对手挤垮。这叫——】

朱杰的心声顿了顿。

朱元璋急得直搓手：“叫啥？快说啊！“

【这叫价格战。】

“价格战？“朱元璋琢磨着这三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打仗是行家。可“价格战“这种仗，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打人，不打城，就打价格？

把价格压低，让对手赚不到钱，对手自然就撑不下去了。

妙啊！

太妙了！

朱元璋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十文钱的本，卖一两银子……一百倍的利润……一天一千两银子……一个月三万两……一年三十六万两……“

他越算越激动，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抱头。

“咱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要来了？！“

……

琉璃阁。

小豆子已经累瘫在柜台后面了。

今天一天，他收了整整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货款。银子堆在柜台里，像一座小山。

他伸出颤抖的手，从银堆里抓起一把，又撒下去。

“银子……全是银子……“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

小豆子心里一紧。

锦衣卫？

这帮煞神怎么找上门来了？

他赶紧从柜台后面爬起来，探头往外看。只见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直奔铺子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千户，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迎上去：“各位大人，小店本分经营，不知犯了什么法……“

锦衣卫千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堆银子，眉头微皱。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柜台上一拍。

“奉陛下口谕——“

千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琉璃阁乃皇家特许商号，受朝廷保护。任何人不得滋扰、抢夺、仿冒。违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人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以谋逆论处。“

四个字，像四记闷雷，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谋逆？！

卖个玻璃，跟谋逆扯上关系了？

但锦衣卫说的话，谁敢不信？

千户收回令牌，又看了小豆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

“陛下还说了——“

“让你们好好干。“

说完，锦衣卫转身离去，来如风，去如电。

留下满街的人面面相觑。

皇家特许？

朝廷保护？

谋逆论处？

这琉璃阁……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豆子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柜台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门外那些目瞪口呆的顾客，突然觉得腰板挺得笔直。

“各位客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琉璃阁正常营业！要买玻璃的，排队！“

人群沉默了三秒。

然后——

“我买！给我来一面落地镜！“

“我买两面！“

“我买十面！“

排队的人更长了。

从秦淮河畔，一直排到了应天府门口。

……

当天晚上。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亲手算的账：

琉璃阁首日营业额：1200两。

成本：约12两。（十文钱一面，一百面就是一两银子。）

利润：1188两。

朱元璋看着这个数字，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最后差点咧到耳根子。

“一千一百八十八两……“他喃喃自语，“一天就一千一百八十八两……“

他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实在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

“爽！“

这一声“爽“，饱含了一个穷苦出身的皇帝，对金钱最纯粹的渴望。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要饭的出身！

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好了，乖孙搞了个琉璃阁，一天赚的钱比他当年要饭要一辈子都多。

“咱的乖孙啊……“朱元璋仰天长叹，“你咋就这么能干呢！“

感叹完，他又坐下来，继续算账。

“一天1188两，一个月就是三万五千六百四十两……一年就是四十二万七千二百两……“

他算着算着，突然停住了。

“不对。“朱元璋皱起眉头，“乖孙说了，价格不能一直这么高。等别人仿制了，就得降价。“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假设三年后利润减半，每年二十万两。

十年就是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银子啊！

朱元璋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的。

他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乖孙说，以后还要搞玻璃窗、玻璃灯、玻璃首饰、玻璃望远镜……“

他越写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玻璃船窗！玻璃花房！玻璃暖阁！玻璃——“

“停！“朱元璋猛地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再写下去，他怕自己激动得晕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又哭又笑的脸。

“咱当年要饭的时候，连碗完整的破碗都找不到。“他喃喃自语，“现在好了，乖孙给咱搞了个琉璃阁。以后咱就是大明最有钱的老头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全天下最有钱的老头儿！“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标儿啊……“他轻声说，“你要是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沉默了很久。

他抹了抹眼角，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琉璃阁，洪武七年三月初八开业。首日利润：1188两。“

“记于此，留与乖孙日后查阅。“

写完，他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得去琉璃阁看看。“他自言自语，“顺便——“

“再买一面落地镜。放咱寝宫里。“

“咱也要照照，看看咱这老头儿，是不是越活越精神了。“

他嘿嘿笑着，吹灭了蜡烛。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书桌上，那张算账的纸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上面的数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像银子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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