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罗的客栈,我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抬眼四下望了望。一切仿佛未曾改变——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街道两旁还是那几家熟悉的客栈。我抬手挡了挡阳光,微微眯起了眼,只觉得今天的日光格外刺目。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有人贪恋阳光的温暖,有人却只感觉到刺眼。有些事情,是非对错,当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迈步往回走,脑海里盘算着,该如何跟家里人交代承包搁浅的事。说来也奇怪,我似乎比预想中更快接受了这个结果——成与不成,全看天意。甚至,就在我踏出老罗客栈的那一瞬,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可是家里的反应,我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了。
迈步走到前台,我照例在电脑上刷新了一下网页,查了查今天的预抵客人。老爸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低头刷着手机里的新闻;老妈手里端着个小盆,一株一株地给大厅的花草浇水。自孙聪走后,这些花草我已许久不曾好好照料,只是偶尔想起来,才胡乱浇一通。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佩服它们,落在我这样人手底下大半年,竟还能活得下去。唯一可惜的是那几盆多肉,不知是旱死的,还是水浇多涝死的,终究没撑住。
我打开电脑里的历史记录,翻了几下,光标停在网易云音乐的图标上,缓缓点开那首熟悉的歌——《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前奏一起,我习惯性地跟着哼了起来。
不知道单曲循环了多少遍,楼梯那边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姐夫拖着步子下了楼。木制的台阶在他的大块头下咯吱作响。我循声看去,见他精神状态比昨夜好了不少,总算恢复了些元气。
我从茶台上取过烟灰缸,坐上前台的高脚椅,缓缓点燃一根烟。淡淡的烟草味钻进鼻腔,又从唇齿间徐徐散出。我眸光微转,心里的话逐渐理出了头绪。
等姐夫走到大厅,我才对着姐夫他们低声道:“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承包的事出了点变故,短时间没办法接手了。”
话音刚落,老妈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姐夫先开了口:“咋回事啊老弟?怎么突然就包不成了?”
我把和老罗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老妈三人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大厅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老弟,照你这么说,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等那边合伙人收完钱得啥时候了?他要收一年,咱们就得等一年;要是拖两年,那还得等两年吗?”
姐夫显然一时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疼的不仅是路费,更是这一路消耗的心神和精力。可面对既成的事实,谁也无能为力。
我把烟头摁灭,淡淡道:“事已至此,咱们做什么都没用了。本来咱们就是被动的一方,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这事泡汤了。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就当是出来旅游一趟吧。”
姐夫听完,脸上的不甘依旧分明,可连我这个牵头的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这件事,是好是坏也说不准。”我又点了一根烟,徐徐道,“命运若真这般安排,必有它的道理。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透罢了。毕竟,这世上唯一能确定的东西,就是那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
作为一名有神论者,此刻我更愿意把这一切归为上帝的安排。即便我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基督徒,做过许多错事,可每当事理难明时,我便习惯性地将它交还给命运。
我看了看手机,转头对老妈说:“妈,把菜热一下吧,该吃午饭了。再把我买的包子热几个,姐夫早上没吃东西,中午多吃点。”
午餐桌上,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吃饭。相比我的平静,老妈他们三人的神情明显还挂着心事。
我咬了一大口包子,慢慢嚼着,又夹了块白菜送进嘴里。看了看老妈,我轻声问:“等会儿我给你们安排一辆车,去纳帕海草原转转吧。”
老妈连忙摇头,显然舍不得花钱:“那草原能有啥好看的,不去不去。”
姐夫倒来了兴致,问:“那边海拔高不高?”
我抿嘴笑了笑,知道他对海拔已有了心理阴影——出门前总要问一句。我说:“放心,跟这儿差不多,你在这边没事,去草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钱的事你别操心,转一圈花不了多少,是我认识的司机。”
我转头看了看老爸,他似乎也对草原提不起兴趣。索性我便直接拍了板:“你们就听我安排吧,出去逛一圈,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等后面忙起来,你们也得跟我一样,天天闷在客栈里,想出去都难。”
我看得出来,姐夫是想去的。对于这个姐夫,我始终愿意多给一份理解和尊重。他与我姐结婚十多年,凡事依着她;我家境不好,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爸妈生病,他陪着去医院看病拿药;农忙时,他来地里搭手干活。这些年,任劳任怨。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姐夫对我家的上心,有时甚至胜过对自己的父母。
我拨通了一个本地司机的电话——前不久他上门找过合作,希望客栈多给他介绍客人。
“大哥,一会儿有空吗?我爸妈过来旅游,想去纳帕海转一圈,你看方不方便带一趟?车费按市场价算。”
电话那头,藏族司机满口答应。这种能跟客栈拉近关系的活,他们向来非常愿意接。
把爸妈和姐夫送出古城口,我转身往回走。路过阿妈的酥油茶店,我不由停下了脚步。
上次从梅里回来,苏芊在这儿买过两杯甜茶——那算是我第一次喝到香格里拉的甜茶,尽管平时路过很多回,从没舍得买过。那时候,我和她还是朋友,关系轻松自在,没有争吵,没有沉默,也没有眼泪。可如今回看现在,中间却隔了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有些人,本可以选择做一辈子的朋友,最终却只做了一段时间的恋人……
我下意识去掏兜里的烟,却摸了个空。皱着眉头想了想,应该是落在前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记性开始变得越来越差。有时候要骑电动车送客人,钥匙却死活找不到,把店里翻个底朝天,最后发现钥匙还插在车上忘了拔。有时候厨房蒸着饭,出去接趟客人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直到锅烧干了,冒出焦味才反应过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客栈走。回到前台,扫了一圈,那盒烟果然搁在烟灰缸旁边。我抿了抿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抽出一根点上。
拿起烟灰缸,我走到大厅椅子上坐下,把烟灰缸搁在桌上,半靠着椅背,一口一口吐出烟雾。淡蓝色的烟缓缓升腾,我又故意吹了口气,看它散得更快。
大厅空荡荡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我和那终将散去的烟圈自娱自乐。我清楚得很,爸妈不可能一直陪着我,也许等暑假一忙完,就得送他们回老家了。眼下要做的,还是学会习惯他们的离开——正如终有一天,我也必须接受他们会比我更早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实。我常对人说,人各有命数,不该死的时候死不了。可这话说出口时,我心里也曾自问:我最大的底气,不过是父母还活着。有他们在,便像在我与死亡之间砌起了一堵高墙,所以我才敢把“不怕死”说得那样轻巧。
可父母终会离去。家人、伴侣、子女,也都会离去。没有人能永远陪着谁。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像碗里的面,吃一碗少一碗;有些人,见一面便少一面。
我之所以选择让爸妈留下,原因很简单:十八岁离家后,我陪在他们身边的日子少得可怜。他们年过六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真怕有一天他们走了,我会后悔当初没有好好陪过他们。而我自己如今也恰好需要家人的陪伴来疗愈——陈莺和陈梦的事,正慢慢结成一道心结,越系越紧,越缠越死。
我吐出最后一口烟,起身将烟头摁灭。转头看向大厅里的花草,经老妈浇过水后,它们明显多了几分生气。我在脸上搓了搓,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我双手交叉举过头顶,缓缓拉伸了一下身体。比起十六岁辍学在家种地那会儿,如今这副身子真是垮了不少。那时一百二三十斤的大米,五十米距离,我能扛着走几十个来回不费劲;现在,怕是连拖都费劲了。
想想那段日子,虽辛苦,虽累,可家人都在身边,日子倒也踏实。可现在呢,总觉得自己被一团巨大的虚无裹挟着,看不见方向,也摸不到意义,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孤独。
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我低声开口道:“人间,太苦了!下次,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