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比加尼尔的计划要提前五年建好,1870年正式建成。

这是奇迹吗?

不。

这个庞大的建筑一完成,工人领了工钱全部跑光了,说是有幽灵专杀偷懒之人。

这种荒诞不经的市井鬼话,自然成了杜伊勒里宫沙龙里的笑柄。拿破仑三世当即签署了一份措辞华丽的皇家嘉奖令,将这项基建奇迹全盘归功于帝国的神圣庇佑。

而这只幽灵此时此刻正在地宫里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也喝撑了。

每天中午按惯例晒太阳,客厅中间摆着摇摇椅,他躺在浓浓的腿上,随着摇椅轻晃,他隔一会打一个嗝。

浓浓晒着太阳也没闲着,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拨弄他的头发,揉捏他的鼻尖和耳轮。两年的亲密相处,曾经那个一碰就炸毛,动辄搬出解剖学和刑法典叫嚣杀人的男人,如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戾气全消,火气荡然无存。

今晚的开幕晚会,整个巴黎的贵族全聚在上面。剧院的角大中午已经在排练,音浪顺着通气管道隐隐下沉。

那是当红花旦卡洛塔在吊嗓子,尖锐的花腔女高音在天花板的石拱间反复拉扯,伴随着管弦乐队断断续续的调音啸叫。

埃里克缓缓皱起眉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第三小节的降B音,她的声带闭合至少漏了四分之一的气流。换气时肺叶的杂音大得像拉响了枫丹白露宫的破旧风箱……上面那两位蠢货经理,居然为此支付了每晚八百法郎的天价薪酬。”

“好啦,埃里克大师,”浓浓捏着他的鼻子调侃,“你接下来可没时间管他们。”

埃里克任由自己的鼻尖在她指间微微变形,紧闭的唇,腹语依然清晰优雅地吐出字句:“我亲爱的太太,您的丈夫拥有全巴黎最绝对的自由时间。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今晚首演开幕的瞬间,给那两位脑满肠肥的经理头顶送上一整桶润滑齿轮用的鲸鱼油。”

“不,你没有时间,你连上去看演出的时间都没有。”浓浓故意威胁他。

然而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歪着身子把脸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凹陷陷进去。

“不去就不去。”

现在剧院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巨大的遮阳棚,负责在头顶替他们挡风挡雨。

堕落了,他承认自己堕落了。

浓浓低低笑着,转而顺着他散落的黑发往下捋,像给大狗顺毛:“那你怎么不问我,想留下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嫌太吵,要我把通道都关了。要么是又想要做什么小东西,指使你的专属机械师去制造,再不然——”

“说下去。”

埃里克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得更深,耳廓通红,“……某些无法无天的小恶魔,食髓知味……”

“食髓知味是什么意思?”

换作以前,埃里克早就弹射起步,搬出大部头词典把她痛斥得狗血淋头。但经过无数次被踹出门抱被子睡走廊的惨痛教训后,他终于大彻大悟。

伟大的莎士比亚早就写过——沉默是表达爱意最华丽的词藻。

先贤诚不欺他。

埃里克把这句话刻进了生存本能,装聋作哑。

“说话呀,”浓浓用手指弹他红扑扑的耳垂,“埃里克大文学家,给我解释解释?”

“……就是夸您聪慧过人,一点就通。满意了吗?”

“这还差不多,晚上我们要准备了。”

“什么?”

“准备往你建造的育婴室放小主人了。”

埃里克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可比起孩子,他更担心生孩子这件事。

分娩,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育婴室空着就空着,当储物间也可以,我不在乎。你要是生了孩子死掉了,我马上把孩子送人。”

“哎呀。”浓浓捧起他的脸,和他红了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你现在这么喜欢我了?我死掉了你要跟我殉情吗?”

“嗯。”

浓浓本来只是顺着话头逗弄他,埃里克没有半秒的迟疑,也没有躲着她的视线,眼里盈了一层水雾,“你不在,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小孩子脾气。”浓浓把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我才不会死,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我们两个把孩子养大了,看他们成家立业,然后再一起老死躺进棺材里。”

“不繁衍后代就不行吗?我们现在随时可以一起死掉。”

“我跟你讲的是白头偕老,你把殉情当毕生夙愿了?”浓浓气得捏起他的两边脸颊,用力往外一扯:“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生活?谁要现在就跟你一起死啊!我今年刚腌的咸菜还有熏的腊肉都没吃,新买的裙子还没穿,还有啊,我们两个都没有到最后一步!万一你不行呢!”

“你再说一遍!”埃里克的逆鳞被触碰到了,一下子弹跳起来,“你……你在质疑谁?是谁每晚哭着喊埃里克大人!是谁?”

“那只是做游戏而已,根本不算真正的战场。”

“你……你这只不知餍足的恶魔!”埃里克浑身气到发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不知道我每晚为了哄你开心有多辛苦?你居然敢用这种轻佻至极的词汇来定义我高尚的付出!”

浓浓微微抬起下巴,惬意地晃了两下摇椅,拿眼角凉凉地挑衅他:““口舌之利谁不会说?你哄我?你自己也玩得很开心。我们打个赌,等你上了战场之后,你会每天求我?”

“哈?可笑至极!你究竟明不明白雄性在生理力量与肌肉纤维储备上具备怎样碾压级的物理优势?我精通整座人体的神经反射弧骨骼杠杆支点与肌肉收缩极限!在真正的……在那种野蛮原始的近身缠斗中,只会有你痛哭流涕地乞求我仁慈停手的可能!”

浓浓哦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嘴硬是没用的呀。就怕到时候某人食髓知味一到晚上就红着眼睛抱着被子蹭过来,软着声音求我要——”

“你——住——口!”埃里克整个人在极致的羞愤中剧烈颤抖,“立刻扼杀你脑海中那些下作粗俗的无稽幻想!我向你保证,这辈子哪怕巴黎的塞纳河倒流,哪怕我的骨髓被烈火焚干,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听到半个乞求意味的卑微音节!”

“一言为定?”浓浓弯起眼,循循善诱地引诱猎物步步深陷:“那万一……你求了呢?又该怎么算?”

埃里克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眸盯得后背发凉。他明知眼前是个陷阱,明知这只狡诈的小老鼠正在用劣质的激将法,但他还是跳了,他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任凭处置。”

“还得心悦诚服,毫无怨言。”浓浓补上了一个条件,埃里克冷笑了一声,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今夜科学对蛮横的绝对胜利:“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