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没有转身的动作太快,也没有太慢。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转过身。

巷子口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照亮了他的脸。年轻,二十出头,巡捕房的制服穿得板板正正,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不是小川的人。

白诺的判断在三秒内完成。

小川的人不会穿错制服,更不会在凌晨三点站在巷子口用中文跟她打招呼。

“巡捕先生,我刚从病人家里回来。”

白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殡仪馆的活,不分白天黑夜。”

那个日本巡捕走近了几步,目光在白诺身上扫了一圈。

深色衣服,帽子压得低,鞋底沾着泥。

“这个时间,苏州河方向在打仗,你从那边回来?”

“我从法租界回来。”

白诺把钥匙举起来晃了晃,“客户住在霞飞路,老太太走了三天才通知我去收殓,尸体都发臭了,不赶紧处理邻居要闹。”

巡捕盯着她看了几秒。

白诺没躲他的目光,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您要看证件吗?殡仪馆的工作牌我随身带着。”

她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万国殡仪馆印章的工作牌,递过去。

巡捕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她一眼。

“白诺,遗容修复师。”

他把牌子还回来,“以后夜里出门,走大路,别走弄堂。最近查得紧。”

“谢谢您提醒。”

巡捕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白诺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才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小川的人,但也不是普通巡逻。

法租界的日本巡捕,凌晨三点出现在殡仪馆后巷,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栓插上。

上楼的时候,杨小六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白诺敲了一下,门立刻开了,杨小六站在里面,脸上写满了紧张。

“白师傅,你回来了!”

“睡觉。”

“外面是不是有人?我听见说话声了。”

“巡逻的,没事。”

白诺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

“明天的事记住了吗?”

“赵教授那边的物资,我一早就去。”

“去的时候多绕两条街,别走重复的路。”

杨小六点头,白诺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没有立刻睡,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苏州河方向的枪炮声比前半夜稀疏了一些,但火光没有减弱。

物资送进去了,但那个日本巡捕的出现让她不安。

明天她需要跟沈遇确认,撤退路线上有没有被人跟踪的痕迹。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白诺已经睡着了。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运转终于在这一刻把她击倒,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

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马猛在调台,杂音和人声交替出现。

白诺下楼的时候,马猛正蹲在收音机前面拧旋钮。

“白姐,英租界的广播好像在说四行仓库的事。”

白诺走过去,马猛把音量调大。

收音机里传出英文播报员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嗞嗞声。

白诺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

马猛不懂英文。

“日军今天凌晨往仓库西墙投了工兵,用炸药包炸开了两个口子。”

马猛站起来:“那里面的人……”

“还在打。”

白诺把耳朵凑近收音机。

“守军退到了二楼和三楼,用手榴弹封楼梯口。”

播报员的语速很快,白诺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翻译。

“……第五天……持续时间最长的单点防御……全世界……”

她直起身。

“白姐?”

“他说,这是上海战事爆发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单点防御战斗。”

白诺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

“全世界都在看。”

马猛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杨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听见广播里的声音也不动了。

三个人站在收音机前面,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播报员在反复强调一个词:fifth day。

第五天。

原来的历史线上,四行仓库守了四天。

白诺闭上眼睛。

多出来的这一天,是昨晚沈遇和他的兄弟们用满手的血口子换来的。

是那八个麻袋,是凌晨两点河堤上四十秒的亡命奔跑,是探照灯和巡逻艇之间被压缩到极限的窗口。

“白师傅。”

杨小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赵教授那边的纱布和碘酒我拿回来了,但他说这是最后一批,红十字会的库存清空了。”

白诺睁开眼。

“放楼上去。”

“还要往仓库送吗?”

“不送了。”白诺的声音很平。

“送不进去了。”

杨小六抱着布包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

马猛凑过来,白诺关掉收音机。

“第五天的进攻是最猛的,但也是最后的。日本人打了五天打不下一栋楼,全世界的记者都在苏州河南岸架着相机拍,英租界的报纸明天头版一定是这个。”

“日本人丢不起这个脸。”

“对。但比起脸,他们更丢不起时间。”

白诺走到窗边,看着苏州河方向升起的黑烟。

“五天了,一个营的兵力牵制了日军整整一个联队的进攻力量。每多守一天,日军在其他方向的推进就慢一天。”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撤?”

白诺没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说不出口。

下午的炮声比上午更密。

白诺在修复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没有活,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沈遇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两只手缠着纱布,脸上有明显的疲态。

“昨晚的事,干净吗?”

白诺开门见山。

“干净。撤的时候分了三条路,没有尾巴。”

沈遇在椅子上坐下来。

“但今天白天我让人去看了一眼,日本人在铁丝网那边又加了一个暗哨,正对着我们昨晚翻墙的位置。”

“他们发现了?”

“不确定。可能是昨晚那一梭子枪响了之后加的防备,也可能只是例行加强。”

沈遇把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

“但不管哪种,那条路彻底废了。”

白诺点头。“我知道。”

沈遇看着她:“按昨晚送进去的量,如果今天的战斗强度跟广播里说的一样,最多再撑一天半。”

“一天半之后,要么撤,要么死。”

白诺没有犹豫,看着沈遇,勉强弯了弯嘴角:“上面会下撤退令的。”

“什么时候?”

沈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昨晚那个日本巡捕的事,我听说了,我安排了人在外围守着你。昨天晚上回去连夜查了。”

白诺抬头看他。

“法租界巡捕房最近新调了一批日籍巡捕,专门负责夜间巡逻。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整个苏州河南岸的物资走私。”

“确定?”

“确定。那个人叫田中一郎,今年刚从长崎调过来的。”

白诺的肩膀松了一点。

“白诺,仓库的事结束之后,你歇一歇吧。”

沈遇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夜里,白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苏州河对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枪声断断续续,偶尔有一两声沉闷的爆炸。

第五天的进攻,守军顶住了。

第六天下午,黄先生终于带了消息来了。

经过上海警备司令杨虎与英国将军斯马莱特会面,同日本军部反复磋商,最终同意让中国守军撤退。

之后谢晋元接到了命令,今夜,从苏州河撤退,进入英租界。

白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

她上了天台。

这是殡仪馆最高的位置,能看见苏州河的一段河面,和对岸四行仓库那栋千疮百孔的建筑。

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见墙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被炸药炸开的黑色豁口。

楼顶的旗还在。

白诺在天台上等了整个黄昏,等到天彻底黑下来,等到对岸的枪声渐渐稀疏。

凌晨一点左右,原本被封死的桥上开始隐约有人影晃动。

英租界那边的河岸上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光,是接应的人在打信号。

白诺开始数人头。

她数得很慢,每一个身影她都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数到最后,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发白。

比原来的历史线,多了大约三十个人。

三十条命。

白诺靠在天台的矮墙上,仰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全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