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诺刚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杨小六已经等在那里了。

“白师傅,王铁柱能下地走了,他说要回部队。”

白诺脚步没停。

“他现在在哪?”

“后面那间仓房里,正在跟其他几个伤员说话。”

杨小六领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仓房的门。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窗户上糊着报纸,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燃着。

几个伤员挤在铺了稻草的地铺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打着夹板,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王铁柱蹲在门边,正弯着腰听伤员跟他说话。

那伤员嘴唇发白,声音细得像蚊子,一只手攥着王铁柱的袖子,努力说着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我记着呢。”

王铁柱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你好好养,等腿好了自己回去,谁敢说你是逃兵我第一个揍他。”

旁边另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兵也开了口。

“班长,你回去看见我们三排的弟兄,帮我问问李二狗还活着没有,他欠我两块大洋呢。”

“你就惦记你那两块大洋。”

王铁柱笑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开了。

白诺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脚走进去。

王铁柱转过头,看见白诺,连忙笑着上前。

“白师傅。”

“坐下,我再给你查一遍。”

“不用不用,我好了,真的好了。”

王铁柱连连摆手,“白师傅,你医术好得很,我这条命就是你捡回来的,不能再耽搁你了。”

白诺没理他,扭头对杨小六说,“去拿那个听诊器过来。”

杨小六跑出去了。

白诺搬了把凳子放在王铁柱面前,指了指。“坐。”

王铁柱讪讪地坐下了。

杨小六很快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副木制听诊器,橡皮管子上有两处用胶布缠过的补丁。

白诺接过来挂在脖子上,蹲在王铁柱面前。“把衣服掀起来。”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抓着衣摆慢慢往上卷。

布衫掀到胸口的时候,白诺的手停了。

从锁骨到腰线,从前胸到侧肋,一条又一条缝合过的疤痕横七竖八地铺在皮肤上。

有的疤已经泛白,边缘皱缩,是几年前的旧伤。

有的还泛着暗红,针脚粗糙得像缝麻袋一样,明显是战地随便缝了几针就算数的。

最长的一条从左肋斜着划到右腰,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沟,肉翻出来又愈合,中间凹下去一个手指头深的槽。

白诺停顿片刻,把听诊器的头贴上去听。

右肺呼吸音正常,左肺下叶有轻微的湿啰音,不严重,可能是之前伤口感染留下的底子。

心跳有力,节律稳,这小子的心脏比她想象中结实得多。

她又按了按他腹部,肝脾区没有压痛,肋骨断过两根但已经长好了,只是稍微有点错位。

“转过去。”

王铁柱转了个身,后背露出来,又是一片。

白诺没说话,把听诊器从他背上移开,拿下来递给杨小六。

“白师傅,我真没事。”

王铁柱把衣服放下来,搓了搓手。

“这些伤什么时候的?”

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了。

“哎,白师傅,你别看着吓人,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打仗嘛,哪有不挨刀的。”

“有几条是在长城打的,有几条是去年在绥远跟鬼子干的,这个最长的嘛……”

他用手指头比了比左肋那道沟。

“这个是鬼子的刺刀,捅进去半截我给拔出来了,拔出来之后我拿枪托把那个鬼子的脑袋砸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旁边的伤员们都笑了。

“班长牛逼。”

“班长你就是吹,拔出来还能砸人?”

“老子骗你们干什么。”

王铁柱拍了一下大腿。

白诺别过头去,眼睛盯着墙上糊的报纸,上面印着半截日期和一段已经看不清的新闻标题。

“你左肺有点问题,不算严重,但回去之后别硬扛,有条件就找军医看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

王铁柱站起来,搓了搓手。

“白师傅,我今天就得走,有得急。”

王铁柱的笑收了。

“我们67师打了快一个礼拜了,我走的时候全连一百三十多号人,不知道现在还剩几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

“我们排长,姓赵,河北沧州人,媳妇怀着孩子在老家等他。”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把我推进弹坑里,自己没来得及趴下。我看着他飞起来的,白师傅,整个人飞起来的。”

王铁柱的喉结动了动,拿拳头擦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得回去。排长没了,弟兄们还在打。我是班长,排长不在了我就是那个排里最大的。”

白诺转过头看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身的伤疤和还没长利索的新肉,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眶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小六,去把我柜子里那盒磺胺粉拿来,再带两卷纱布。”

杨小六应了一声跑出去。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王铁柱手里。

“路上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赶路。”

王铁柱愣了一下,把银元递了回来。

“白师傅,这我不能要。”

“拿着。”白诺把他的手指合上。“回去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王铁柱站直了,朝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白师傅,等打完仗,我请你吃沧州的火锅。我们那边的火锅,跟上海的不一样,羊肉切得跟纸一样薄。”

白诺没接话。

她知道67师后来的结局。

杨小六把磺胺粉和纱布送来,白诺把东西塞进一个布袋里递给王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给你们师部的军医,上面写了伤口护理的注意事项,你自己也照着做。”

王铁柱把布袋背上,纸揣进怀里,转身跟屋里的伤员们挥了挥手。

“弟兄们,老子先走一步,你们养好了赶紧回来。”

“班长保重。”

“班长帮我问李二狗。”

“问问问,都帮你们问。”

王铁柱大步走出仓房门口,白诺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小六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白师傅,四行仓库那边来消息了。”

白诺回头:“什么消息?”

“谢团长派人送了个条子出来,说弹药还撑得住。”

白诺往楼上走,杨小六跟在后面。

“谢团长还说了一个事,他们截到了英租界那边的广播,BBC在报道他们的战斗,说四行仓库的守军是整个远东战场上最顽强的抵抗力量。”

白诺推开房间门,走到桌前坐下。

那个小型手摇发电收音机是她之前让人带进去的,不大,藏在墙洞里不显眼。

四行仓库是一座孤楼,三面被日军包围,唯一敞开的一面对着英租界的铁丝网。

守军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不知道外面的战局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

一台收音机的意义不在于军事价值,在于让四百个被围困的人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他们手榴弹还有多少?”

杨小六翻出条子看了一眼。

“谢团长说上次送进去的三箱手榴弹还剩大半箱,步枪弹充足,迫击炮弹打掉了六成。”

“他说今天鬼子出动了三辆坦克,全靠手榴弹从楼上往下砸才把坦克逼退了,没伤亡。”

没伤亡。

白诺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的四行仓库保卫战,面对坦克的时候,是一个个士兵身上绑满手榴弹从楼上跳下去的。

“告诉谢团长,迫击炮弹我再想办法,让他省着用,手榴弹的量够他撑到撤退,不要心疼,该扔就扔。”

杨小六记下来,刚要转身出去,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猛冲上楼梯,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的汗还没干。

“白师傅,沈遇那边传回来的,霞飞路灰色洋房的照片和进出人员记录。”

白诺接过来展开。

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灰色洋房后门,光线很暗,但能看清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的侧脸。

白诺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手指收紧了。

“白师傅?”马猛叫了一声。

白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此人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入,今日凌晨两点四十分离开。随行无人,独自步行至霞飞路尽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照片上的人,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