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记者的闪光灯从天亮拍到天黑,电报线路挤爆了租界的每一个发报站。

伦敦的报纸,纽约的报纸,巴黎的报纸,全部头版都登了同一张照片——满是弹孔的灰色墙壁上方,一面旗在发黄的天空下展开。

白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学生抱着捐款箱跑,家庭主妇把家里的棉被和旧衣服抱出来往卡车上扔,布庄老板扛着整匹白布送到医院门口,连弄堂里卖馄饨的老头都推着车去河边,免费给围观的人盛汤。

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座城市被一面旗点燃的样子。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自己提前把旗子送过去准备好。

这面旗不是一块布,是一根火柴。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拼了命游过苏州河送过去的火柴。

这根火柴要烧到全世界都看见。

现在,成了。

白诺转身走回殡仪馆,她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她刚走到冷库门口拉开门闩,背后传来马猛的声音。

“白姐,外面来了一辆车,说能不能请你再去一趟码头。”

白诺回过头。

“伤员又出来了?”

“不是。”马猛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说码头棚子里死了一个,还有两个烧得不行了。”

白诺把冷库门推开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她缝合过腹部取弹片的那个伤兵,弹片虽然取了,但感染已经开始扩散。没有青霉素,碘伏的杀菌能力不够。

“死的是哪个?”

“说是叫小刘。”

白诺低下头,把冷库门关上了。

“走吧。”

她跟着马猛走到门口,脚步迈出去之前又停了一下。

“马猛,回来的时候帮我从前厅那里领一下单据。”

“什么单据?”

“法租界巡捕房今天应该会送一份合作协议过来。按件付费的,以后他们那边有验尸活就直接往我这儿派。”

马猛愣了一下。

“巡捕房的活?”

白诺走下台阶:

“对,以后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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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铁皮棚子里的味道比昨天更浓了。

刚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多出来的一张草席。

草席上铺着一件军装外套,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头脸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穿着布鞋的脚。

只一眼,白诺心下一沉,这就是小刘。

昨天还在说别让我死在这儿,我还想回去打的小刘。

周军官蹲在旁边声音有些嘶哑。

他手里捏着一顶布帽子,指节攥得骨头都要撑出皮肤。

“白小姐,我对不住你。你昨天费那么大劲把弹片取出来,缝好了,结果还是没保住。”

白诺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问题。”

没有抗生素,碘伏杀不了深层的菌。

她走到棚子另一头,去查看那两位高烧的伤兵。

两躺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盖着湿毛巾,嘴唇干裂到起皮,眼珠在半闭的眼皮底下乱转,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胡话。

白诺伸手摸了一下两人的额头,随即皱紧了眉头。

她收回手,转头看了一圈棚子里剩下的人。

昨天七个,死了一个,两个高烧,还有四个。

手臂伤的两个精神好了些,坐在墙根啃干粮;腿上挂彩的那个能翻身了;另一个肩膀贯穿伤的还在低烧,但比这两个烧得轻。

“周长官,这两个必须隔离,高烧不退如果是感染引起的,跟别人待在一起容易传染。”

“行,旁边还有一间小棚子,我让人搬过去。”

周军官叫了两个兵进来,把两张草席连人一起抬到了隔壁。

白诺跟进去,把门帘放下来,等人都出去了,转过身。

棚子里就剩她和两个烧得不省人事的伤兵。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积分:75】

商城里最便宜的初级修复药水,150积分一瓶。

她买不起。

白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脑子里闪过小刘被盖在军装底下的那张脸。

能不能只买半瓶?!哪怕只有浅浅一层,应该也能救下他们!!

系统面板上的字闪了一下。

【同意,清空全部积分,兑换半瓶初级修复药水。】

【积分:75 → 0】

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出现在系统空间里,金黄色的液体只装了一半,在瓶壁上挂着薄薄的流光。

白诺屏住呼吸,手都在抖。

她打开急救箱的盖子,把身体挡在箱子和伤兵之间,从空间里取出那个小瓶子攥在掌心里,拧开瓶盖。

金黄色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白诺跪在第一个伤兵旁边,拆开他的伤口纱布,两滴药水滴进他的伤口上。

药水接触的瞬间就渗了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白诺等了三分钟,手指搭在伤兵的腕脉上数。

脉搏还是快,但好像没刚才那么乱了。

她又蘸了两滴,点在同一个位置。

再等三分钟。

伤兵额头上的汗开始变少了。

白诺转到第二个人旁边,重复同样的动作。两滴,等三分钟,再两滴。

半瓶药水她必须精确到每一滴都不能浪费。

来来回回四轮。

瓶子里最后只剩了一层浅浅的液体挂在瓶底,她将剩下的一点药收回系统空间。

白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周军官守在外面,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白小姐,怎么样?”

“给他们用了些办法,你让人每半个时辰进去擦一遍身子,用凉水浸的毛巾,额头和腋下都要擦到。”

“什么办法?你不是说手上没药吗?”

白诺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擦手,想了两秒。

“我早年在国外的时候碰到过一个中国老大夫,是个隐士,教过我几手针灸降温的法子。不一定管用,但总比干等着强。银针我没带,刚才是用缝合针代替的,不太标准,回头我补一套正经的来。”

周军官张了张嘴,表情复杂。

“你们殡仪馆的人都会这个?”

“我……个人经历比较丰富,有点奇遇。”

白诺把急救箱合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长官,仓库里面还有多少人?”

周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下水道出来的这批是最后一拨了,团座那边传话说让我们不用再接了。”

“为什么?”

“命令变了。”

周军官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声音压得很低。

“上面要谈判了,说是英国人从中间斡旋,要求我们的部队从仓库撤到租界。”

白诺垂眸不再说说话,拎着箱子上了卡车。

卡车开回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马猛从前厅跑出来接箱子。

“白姐,巡捕房的人下午来过了,协议放在你桌上了,让你签字盖章送回去就行。”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马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凑到她耳朵边上。

“刚才杨小六接了个电话,是布行打来的,说你订的三尺扎染蓝布到了,问你什么时候去取。”

白诺脚步一停。

“他说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去裁缝店,可以把布一并送过去。”

白诺把箱子递给马猛,上了楼。

桌上放着法租界巡捕房的合作协议,旁边是杨小六用铅笔记的电话内容。

她拿起协议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凡法租界辖区内非正常死亡案件之验尸工作,经巡捕房指派,由万国殡仪馆白诺承接,按件计费。

她提笔签了字,把协议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拿起杨小六记的电话条,盯着上面的时间。

黄先生主动联络,只有一种可能。

卫霖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