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理查德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们同意了,病人马上就送过来。”

“我现在过去。”

白诺挂了电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工具包收拾好。

出门之前她在楼梯口叫住马猛。

“我去一趟理查德的医院,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白诺说。

“你在殡仪馆等着,我回来之后可能有东西要你立刻送一趟。”

马猛点了头,帮她把后门打开。

白诺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医院。

理查德已经在手术准备间里了,消毒液的气味从走廊尽头一路漫过来。

“你来得正好。”理查德一边刷手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护士今天只有两个,等会儿你帮我递器械。”

“病人什么情况,详细说一下。”

“领事馆那边给的信息很有限,说是胸腔被弹片击穿,左肺损伤,弹片嵌在里面没取出来。”

理查德拧干手上的水拿起手术衣往身上套。

“最麻烦的是时间,伤是前天受的。”

“前天?”

“他们自己的军医争论了一整天要不要开刀,又花了一天时间跟领事馆协调把人往租界送。”

理查德摇了摇头。

“两天了。”

“胸腔里的出血和感染如果已经扩散,上了台也未必能下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后门开了进来。

两个穿便装的日本人先下车,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打开后车门。

担架从车里抬出来,军毯盖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白诺站在走廊窗户后面看着,跟在担架后面走进来的人里有一个穿军装的,肩章是大佐。

大佐亲自护送,担架上这个人的军衔只会更高。

理查德在手术室门口接过病人,弯腰快速检查了一遍。

“心率一百零四,血压只有七十。”

他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日本军医。

“为什么不早送来?”

日本军医没有回答,退到了手术室门外。

理查德回头看了白诺一眼,白诺跟着他走进手术室,把门关上。

手术从下午三点整开始。

理查德打开胸腔之后,里面的状况比预想的更差。

弹片切断了左肺下叶的支气管,胸腔积了大量暗红色的血和渗出液,左肺已经塌了一半以上。

“止血钳。”

白诺递过去。

“再来一把,这个位置还在渗。”

理查德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弹片取出来的那一刻,创口涌出了一大股暗血。

“吸引器开到最大。”

白诺把吸引器的功率拧到顶,管子探进去把积血往外抽。

理查德拿着缝合针试图把撕裂的血管断端对起来,手指在血泊里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位置。

“缝线。”

白诺递了一根。

“太粗了,换细的。”

她换了一根递过去。

理查德缝到第四针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九十八,七十二,六十一。

“肾上腺素。”

白诺从药盘里抽了一管推进去。

数字回到六十八,停了两秒钟,又往下走。

五十九。

四十七。

“再来一管。”

白诺又推了一管,这次数字没有任何回应。

三十二。

理查德的手停在胸腔里面,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的屏幕。

断续的滴声变成了一条拉长的平音。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套上沾满了血。

“送来得太晚了。”

白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术从开始到结束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她冲理查德点了点头:

“四点十七分,你去跟外面的人交代吧。”

“遗体我来做基本处理。”

理查德点了点头,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里,推门出去了。

白诺一个人站在手术台前面。

台上这个人的胸腔还敞着,理查德没来得及关。

白诺伸出右手,手指按上了他裸露的太阳穴。

画面涌进来。

硝烟弥漫的旷野,远处是宝山城的城墙轮廓。

这个人穿着将官服,胸前的标识是联队长。

他叫鹰森孝,第七联队联队长。

画面跳转。

他站在一张野战桌前面,桌上铺着宝山外围的作战地图。

三个步兵大队的番号和展开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山炮阵地画在城东北角两公里处,射界和覆盖范围用红线框了出来。

画面再跳,他举着望远镜看向宝山城墙。

守军在城墙上还击,步枪声零星,被远处的炮击盖过去了。

身边的参谋在汇报:中国守军的火力已经很弱了,迫击炮弹只剩最后两发。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

一声巨响,迫击炮弹砸在他脚边不到三米的地方,弹片切进了胸腔。

最后两发迫击炮里的一发,打中了他。

画面在剧痛中碎裂。

但白诺已经抓到了她需要的全部东西。

三个步兵大队的位置,山炮阵地的坐标,展开方向,推进路线。

还有一样。

补给清单上有一个单独的条目,标注着特殊弹种:硫磺燃烧弹,数量足够覆盖宝山城全部外围阵地。

白诺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

她把他的胸腔一针一针缝合好,拉过白布盖住全身。

然后打开手术室的门,跟走廊上等着的日本军医说了一句遗体已做基本处理,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她找到一间空的值班室,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关上门坐下来。

三分钟之内,宝山城外围的日军部署图出现在纸面上。

三个步兵大队的番号和阵地位置,山炮阵地的精确坐标和射界范围,主攻方向和预备队展开路线。

右下角她加了一行小字:特殊弹种硫磺燃烧弹已列入弹药补给清单,用于覆盖宝山城外围全部阵地。

她把图纸放进系统空间,从医院后门离开,一路没有停,二十分钟将情报送去裁缝铺。

她干脆就没回殡仪馆,而是待在裁缝铺,让裁缝给她量体,做一身新旗袍的理由,坐下来等量体。

情报送去,走军统渠道转发,再经南京转到第三战区前线指挥部,最快十二到十五个小时。

日军如果已经完成展开,进攻可能在今夜,也可能在明天清晨发起。

她担心来不及,最好的办法就是盯在这里。

她看着裁缝店的小学徒跟她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店里。

两个小时后,一个黑色礼帽的男人走了进来,错身时,白诺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卫霖的字迹。

白诺展开看完,把纸条扔进系统空间。

各战场告急,川沙口后撤的部队还在重新编组。

宝山城现在只有姚子青一个营在守,五百人出头,暂时没有援兵可调。

五百人一个加强营。

对面是一个满编师团的先头联队,三个步兵大队带着山炮和硫磺燃烧弹。

因为她成功拖延了日军的进度,导致后撤的部队撤离得也很快,超过了历史进度,导致原本历史上的援军都没了。

虽然历史上那少少的援军最后也被日军截断了,根本没能成功到达宝山城。

白诺走到窗前,往东北方向看过去。

那边的天色很安静,没有火光,没有烟柱。

她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甲压得发白。

那种安静撑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