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则是在听见这番让步时,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了,她每一次或委婉或明了的拒绝,都被男人当作说气话、使性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改口退让。
“……如今我已不小了,再住进去,殿下对外要如何解释?”
萧柄权见她态度松动,心道那婢子不愧贴身伺候十余年,到底还是懂她的。
“你与令仪情同姐妹,从前不也唤孤太子哥哥?薇薇,只要你肯回来,孤便如照料令仪一般,照料你。”
巷口,若非怕人察觉,许钦珩的指骨恐怕已攥得噼啪作响。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懂这番说辞有多低劣?
自己不也是用一张假奴契,连哄带骗才将人领回家里。
以萧柄权此人秉性,这番说辞不必听都知是假的!
“殿下说的……可当真?”
约莫三丈外,少女却又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当真,”那男人也是谎话张口就来,“薇薇,你还有什么顾虑?”
“倘若……那人不肯放我呢?”
“这有何难?你今夜便随孤回东宫,撷芳殿一直为你备着,无人动过。”
“殿下,我……”
沅薇脑中乱糟糟的。
许钦珩要为兵权娶那崔氏女的事,叫她烦闷得厉害,的确很想从人身边逃开。
可入东宫,也并非万全之法。
谁知道自己走进去,还能不能走出来呢?
“薇薇,跟孤回去,好吗?”
夜色里,男人隐在墙后,听见这句,忍无可忍迈出一步,露出半边颀长身躯。
少女还在低着头动摇,并未察觉有人,半晌也只说了个“我”字。
可听在许钦珩耳中,已然便是“我愿意”、“我跟你走”。
“不好!”他抢在人之前作答。
萧柄权还在全神贯注等那个蠢蠢欲动的答复,身后却有道男声猛然袭来。
他侧目回首,望见那道隐在夜色里的身形,虽看不清面容,也已认出是谁。
只差一步,却忽然被人打断。
萧柄权怒上心头,“冯继!人都是死的吗!”
下一瞬,老太监被洗墨绑着推出来,“唔唔唔”几声,扑通跪倒在地。
萧柄权今日是被赵菁华缠着出来逛灯会的,临时起意,只带了几个东宫的内侍随行。
看见冯继被绑,便知剩下的人也都被制住了。
“许钦珩,你好大的胆子!”
许钦珩丝毫不怵,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入巷中。
对沅薇道:“阿沅,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萧柄权横跨一步,宽阔身躯将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退下!”
许钦珩站定,只又道:“阿沅,你我之间是有约定的,若你进了东宫,有些人还会放你出来吗?”
沅薇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黑字,被送去官府盖印的奴契。
其实也就一百八十日而已。
这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八日了,快得很、有得盼。
“殿下,”再开口,她嗓音笃定许多,“东宫我就不回去了,十二岁那年起的誓,我至今还记着。”
萧柄权回头看人,再转回来时,目光恨不能在男人身上凿两个洞。
只差一步,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他的薇薇就心甘情愿跟着自己回去了!
若非这个男人死缠烂打……
“殿下假传圣意调臣离开,是想明日早朝被御史参一本吗?”
说到此处,萧柄权又望向巷口被制在地上的老太监。
劣势尽占,今日就算想把人强抢回去,怕是也抢不过。
“薇薇,”他回头又说了句,“等你想通了,随时派人到东宫来。”
便拂袖而去。
洗墨见状给冯继松了绑,老太监忙连滚带爬跟上。
窄巷内。
只剩两人对立,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许钦珩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
沅薇右腿跟着迈上前,左腿却在身后趔趄了半步。
许钦珩立时察觉,“旧伤复发了?”
沅薇不接话,眸光下意识转向墙角。
许钦珩便也看见了,那盏凄凄惨惨躺在一边的白兔灯。
“洗墨!”
洗墨应声过来,得了自家大人眼神示意,立刻将那只可怜的兔子捡起来捧在怀里。
“我会修好的。”
“算了,”沅薇只说,“一盏灯而已。”
许钦珩不再多言,转身在人面前蹲下来。
“阿沅,上来。”
“不必了。”
虽拒绝了去东宫,可她没忘记崔雪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谁料这男人又道:“阿沅,你是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沅薇红唇紧抿。
她知道,这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相府的头一日,自己就是被他扛进去的。
反正腿确实挺疼的,有人自愿当轿撵,也是不用白不用。
她一闭眼,伏到男人背上。
许钦珩握住她膝弯,利落起身。
忍冬三人终于摆脱了几个太监的阻拦,忙不迭跑到巷口,便是看见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被人背在身上,后头洗墨还捧着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总归是有惊无险,一行人稳稳回了相府。
许钦珩将人背到进屋为止。
一把人放在美人榻上,便又执起她左手。
方才一路垂在颈前,窥见了一圈醒目的青紫。
“疼吗?我给你涂药。”
沅薇自己则是才留意,想起那时被萧柄权攥着腕子拖入巷中,应当就是那时留下的。
“不必了。”却也不想同人多掰扯,径直将腕手从人掌间抽了出来。
“我累了,要睡了。”
好不容易在灯会得到的那丁点热切,此刻通通散了个干净。
甚至,更冷淡了。
许钦珩只说声“好”,如往常那般不作纠缠,回了自己的寝屋沐浴更衣,太平得很。
屋里看不见他了,沅薇才不自觉松一口气。
沐浴时心事重重的,本以为今夜注定无眠,却不料刚沾着床榻,眼皮子便重得很,困意袭来。
昏沉间,恍惚觉得身侧床榻一重,有什么人执起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