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0章 冷淡

沅薇则是在听见这番让步时,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了,她每一次或委婉或明了的拒绝,都被男人当作说气话、使性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改口退让。

“……如今我已不小了,再住进去,殿下对外要如何解释?”

萧柄权见她态度松动,心道那婢子不愧贴身伺候十余年,到底还是懂她的。

“你与令仪情同姐妹,从前不也唤孤太子哥哥?薇薇,只要你肯回来,孤便如照料令仪一般,照料你。”

巷口,若非怕人察觉,许钦珩的指骨恐怕已攥得噼啪作响。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懂这番说辞有多低劣?

自己不也是用一张假奴契,连哄带骗才将人领回家里。

以萧柄权此人秉性,这番说辞不必听都知是假的!

“殿下说的……可当真?”

约莫三丈外,少女却又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当真,”那男人也是谎话张口就来,“薇薇,你还有什么顾虑?”

“倘若……那人不肯放我呢?”

“这有何难?你今夜便随孤回东宫,撷芳殿一直为你备着,无人动过。”

“殿下,我……”

沅薇脑中乱糟糟的。

许钦珩要为兵权娶那崔氏女的事,叫她烦闷得厉害,的确很想从人身边逃开。

可入东宫,也并非万全之法。

谁知道自己走进去,还能不能走出来呢?

“薇薇,跟孤回去,好吗?”

夜色里,男人隐在墙后,听见这句,忍无可忍迈出一步,露出半边颀长身躯。

少女还在低着头动摇,并未察觉有人,半晌也只说了个“我”字。

可听在许钦珩耳中,已然便是“我愿意”、“我跟你走”。

“不好!”他抢在人之前作答。

萧柄权还在全神贯注等那个蠢蠢欲动的答复,身后却有道男声猛然袭来。

他侧目回首,望见那道隐在夜色里的身形,虽看不清面容,也已认出是谁。

只差一步,却忽然被人打断。

萧柄权怒上心头,“冯继!人都是死的吗!”

下一瞬,老太监被洗墨绑着推出来,“唔唔唔”几声,扑通跪倒在地。

萧柄权今日是被赵菁华缠着出来逛灯会的,临时起意,只带了几个东宫的内侍随行。

看见冯继被绑,便知剩下的人也都被制住了。

“许钦珩,你好大的胆子!”

许钦珩丝毫不怵,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入巷中。

对沅薇道:“阿沅,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萧柄权横跨一步,宽阔身躯将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退下!”

许钦珩站定,只又道:“阿沅,你我之间是有约定的,若你进了东宫,有些人还会放你出来吗?”

沅薇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黑字,被送去官府盖印的奴契。

其实也就一百八十日而已。

这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八日了,快得很、有得盼。

“殿下,”再开口,她嗓音笃定许多,“东宫我就不回去了,十二岁那年起的誓,我至今还记着。”

萧柄权回头看人,再转回来时,目光恨不能在男人身上凿两个洞。

只差一步,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他的薇薇就心甘情愿跟着自己回去了!

若非这个男人死缠烂打……

“殿下假传圣意调臣离开,是想明日早朝被御史参一本吗?”

说到此处,萧柄权又望向巷口被制在地上的老太监。

劣势尽占,今日就算想把人强抢回去,怕是也抢不过。

“薇薇,”他回头又说了句,“等你想通了,随时派人到东宫来。”

便拂袖而去。

洗墨见状给冯继松了绑,老太监忙连滚带爬跟上。

窄巷内。

只剩两人对立,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许钦珩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

沅薇右腿跟着迈上前,左腿却在身后趔趄了半步。

许钦珩立时察觉,“旧伤复发了?”

沅薇不接话,眸光下意识转向墙角。

许钦珩便也看见了,那盏凄凄惨惨躺在一边的白兔灯。

“洗墨!”

洗墨应声过来,得了自家大人眼神示意,立刻将那只可怜的兔子捡起来捧在怀里。

“我会修好的。”

“算了,”沅薇只说,“一盏灯而已。”

许钦珩不再多言,转身在人面前蹲下来。

“阿沅,上来。”

“不必了。”

虽拒绝了去东宫,可她没忘记崔雪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谁料这男人又道:“阿沅,你是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沅薇红唇紧抿。

她知道,这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相府的头一日,自己就是被他扛进去的。

反正腿确实挺疼的,有人自愿当轿撵,也是不用白不用。

她一闭眼,伏到男人背上。

许钦珩握住她膝弯,利落起身。

忍冬三人终于摆脱了几个太监的阻拦,忙不迭跑到巷口,便是看见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被人背在身上,后头洗墨还捧着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总归是有惊无险,一行人稳稳回了相府。

许钦珩将人背到进屋为止。

一把人放在美人榻上,便又执起她左手。

方才一路垂在颈前,窥见了一圈醒目的青紫。

“疼吗?我给你涂药。”

沅薇自己则是才留意,想起那时被萧柄权攥着腕子拖入巷中,应当就是那时留下的。

“不必了。”却也不想同人多掰扯,径直将腕手从人掌间抽了出来。

“我累了,要睡了。”

好不容易在灯会得到的那丁点热切,此刻通通散了个干净。

甚至,更冷淡了。

许钦珩只说声“好”,如往常那般不作纠缠,回了自己的寝屋沐浴更衣,太平得很。

屋里看不见他了,沅薇才不自觉松一口气。

沐浴时心事重重的,本以为今夜注定无眠,却不料刚沾着床榻,眼皮子便重得很,困意袭来。

昏沉间,恍惚觉得身侧床榻一重,有什么人执起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