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战区之眼,老子就是你的眼

那张沾着日军少尉血渍的地图,在卡车引擎盖上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长峥的手指从补给站的位置,顺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稳稳地按在了东南方向的那个地名上。

宣城。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没有挪开。

补给站的缴获清点得很快。

药品、弹药、罐头,还有几件没开封的棉衣。马奎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手下的人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搬,像一头护食的老狼。

那七个被缴了械的日军伤兵,在苏晚的命令下,被两个胆子大的川军士兵推着卡车,一瘸一拐地朝着主公路的方向挪去。

没人回头看他们。

……

三天后。

山谷里的营地已经有了点根据地的样子。

周德厚派人送来的那批粮食,让所有人吃上了久违的饱饭。伤员的伤口换了干净的药,连马奎那张黑脸上都多了几分活气。

这天下午,周德厚的联络员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袋子很薄,上面没有收件人,只盖着一个鲜红色的、图案极其特殊的戳记。

那是一只被十字准星套住的眼睛。

“战区之眼”的专用戳。

苏晚撕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份来自五战区长官部的密令。

内容简洁得吓人。

大别山南麓至武汉北部区域,近两周内,连续发生三起针对中方军官的远程狙杀事件。

第一起,五天前,驻守在鸡公山防线的一名营长,在战壕拐角处被击中后心,当场毙命。

第二起,三天前,信阳南侧一处高地据点的连长,在观察哨内被击穿右侧太阳穴。

第三起,昨天下午,麻城外围的一名代理排长,在给机枪手递送弹药时,被子弹从颈部贯穿。

三起案件,三个不同的地点。

密令附带了一张简易地图,三个案发地被红色的圆圈醒目地标出。

苏晚展开地图,指尖在三个红圈上轻轻划过。

她闭上眼,再睁开。

淡蓝色的数据薄膜瞬间覆盖了整个视野,二维的地图在她脑中迅速延展,与庞大的大别山区三维地形模型完成了无缝重合。

三个红色的坐标点,在立体的山川河流间闪烁。

【案发点A:鸡公山,估算射程650m,弹道俯角约15°】

【案发点B:信阳南,估算射程720m,弹道俯角约10°】

【案发点C:麻城,估算射程680m,弹道俯角约12°】

数据流在苏晚的脑海中飞速交叉比对。

三个点,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彼此间的直线距离在三十到五十公里不等。

射击间隔,三到五天。

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更不是游兵散勇的骚扰。

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系统性猎杀。

苏晚的第一个判断就是:不是渡边雄一。

“夜枭”的备用镜片已经被她亲手打碎,一个失去了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手,绝不可能在超过六百米的距离上,还维持着如此恐怖的命中率。

那个距离,用机械准星瞄准,跟扔石头许愿没什么区别。

这是另一个人。

或者,是另一组人。

谢长峥从她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密令,只扫了一眼,就递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溪底的石头。

“他们想让你去。”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战区之眼”这个代号,不再只是一个虚名。它意味着权限,更意味着责任。

长官部给了她跨编制调动反狙击力量的权力,可放眼整个五战区南撤的残兵序列,真正能称得上“反狙击力量”的,只有她自己,和她手里这把枪管已经出现热疲劳的毛瑟。

这份命令,更像是一张催命符。

它在告诉苏晚:你是这片山区唯一的专家,那三个据点里瑟瑟发抖的指挥官,都在等着你去救命。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画出了那三个案发点的相对位置。

在三个据点之间来回奔波,去被动防守?

那只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疲于奔命的移动靶,迟早会被对方抓住规律,一枪撂倒。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苏晚再次闭上眼,主动激活了数据叠加层。

她将三次射击的估算射程、弹道角度、目标位置和时间间隔,像输入指令一样,在脑中过了一遍。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运转,交叉,筛选,排除。

几秒钟后,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那名神秘的狙击手,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从东北向西南方向移动。

他的行动极有规律,每次射击后,都会沿着主干公路右侧的山脊线进行转移,以避开国军的常规巡逻路线。

数据模型飞速推演,最终,在地图的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前哨据点,被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方框锁定。

【高危预警:下一处袭击目标概率78%】

【目标特征:该据点守军排长,于上周巡视时,在同一位置暴露超过三分钟】

苏晚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走到正在等候的联络员面前,要来纸笔,迅速写下了一份极其简短的报告。

一、敌为单人或双人狙击组,使用三八式或九九式步枪,配备高倍率光学瞄准镜。

二、预判下次袭击目标为西南角“黑狗崖”前哨据点,时间窗口为未来三至五天内。

三、建议:该据点指挥官立即更换指挥位置,所有军官避免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并在预判射击方向,即据点东北侧八百至一千二百米范围内,设置反狙击观察哨。

写完,她将报告折好,交给了联络员。

“立刻送去长官部。”

联络员走后,谢长峥走了过来。

“我带人跟你一起去。”

苏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向不远处正在擦拭大刀的马奎,和那些正在缝补衣服的川军弟兄。

“你得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游击连刚有点家的样子,不能没人守着。如果我回不来,这支队伍还在你手上。”

谢长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说实话的时候。”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是谢长峥先移开了视线。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身走向了营地角落的那个临时弹药箱。

最终的方案定了下来。

苏晚带上李铁柱和小满,组成一个三人反狙击小组,前往“黑狗崖”据点。

谢长峥和马奎,带领剩下的人,留守山谷。

出发前一天夜里。

苏晚在棚屋里擦拭着自己的步枪。

门帘被掀开,谢长峥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苏晚手里接过了那把毛瑟,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浸了枪油的干净纱布。

他把枪管拆了下来,用通条裹着纱布,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将膛线里的每一丝火药残渣都清理干净。

然后是枪机,滑轨,弹仓……

每一个零件,他都擦得仔仔细细,动作比苏晚自己做的时候,还要专注。

最后,他重新装好枪,检查了一遍蔡司镜的归零,才把枪放回苏晚面前。

他的手指,在枪托上一个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部位,停顿了一瞬。

那是苏晚右手握枪时,拇指常常贴靠的地方,已经被她的掌心汗渍,浸出了一小块温润的暗色包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第二天清晨。

苏晚在棚屋门口背上背包,李铁柱和小满已经等在了不远处。

谢长峥就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山谷里的晨风吹过,扬起他军装的衣角。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

他只是把右手伸进了自己军装的口袋——那个曾经装着碎镜片,如今已经空了的口袋——握了握拳,然后又抽了出来。

手上,什么都没有。

苏晚看着他的动作,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左胸的口袋。

口袋里,那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碎镜片,和弹头、弹壳、照片、信纸挤在一起,隔着几层布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很轻。

但谢长峥听见了。

他点了一下头。

苏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