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泥墙小屋后,没有点灯。

月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墙根。

她坐在矮凳上,卸下毛瑟枪机。

金属件一节一节拆开,放在膝盖上的旧布里。击针、弹簧、拉机柄、机头。顺序没有错。

她把空枪举起。

枪口对准泥墙上的一个虫蛀小孔。

小孔比米粒大一点。

苏晚右手食指搭上扳机。

预压。

停。

扣下。

“咔。”

准星没有动。

第二次。

“咔。”

第三次。

“咔。”

她没有眨眼。

第十七次时,食指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抖。

是屈曲。

扳机被提前压下去。

“咔。”

准星偏离了半个虫孔。

半个虫孔。

在五十米内不算什么。

在六百米外,够一个人活下来。

苏晚放下枪。

右手食指垂在扳机护圈外,安静得像一截死物。

她盯着它看了三秒。

不是疲劳。

疲劳会带着肌肉酸胀,会有迟滞,会在整只手上表现出来。

这不是。

这是运动神经失控。

金手指给了她能看穿弹道的眼睛,现在开始拿走她扣扳机的手。

挺公平。

公平得想骂娘。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咔嗒。”

空击声。

苏晚瞬间伏低,毛瑟枪身横在胸前。

不是步枪实弹。

没有底火爆响。

也不是石头落地。

有人扣了空枪。

她贴着墙移到门侧。

门外,有人急促喘气。

“苏……苏姐。”

小满的声音。

苏晚拉开门。

小满站在月光里,脸白得像泡过水的纸,手里攥着一支汉阳造。

枪口朝下。

他的手还在抖。

“我看见白影。”小满喉结滚动,“在东边树后。我一紧张,扣了枪。没子弹,我记得我退了膛。”

苏晚伸手。

“枪给我。”

小满立刻递过来。

苏晚接枪,拇指摸过机匣,拉栓,验膛。

空膛。

她把枪托抵在肩窝,食指轻压扳机。

阻力不对。

太轻了。

她拆下扳机组件。

月光下,击针尾端有一圈极细的磨痕。扳机阻铁边缘被人用硬物轻轻削过,磨薄不到半毫米。

半毫米。

够让一个新兵在惊慌时提前走火。

也够让一支本该安全的枪变成催命鬼。

小满声音发紧:“苏姐,是我犯错?”

“不是。”

苏晚把枪递回去,又收回来。

“别碰。”

她转头看向营地。

“叫谢长峥。”

小满拔腿就跑。

不到半分钟,谢长峥到了。

他披着军装,右肩绷带还没换,手里握着驳壳枪。马奎跟在后面,拖着伤腿,脸色比夜色还沉。

谢长峥看见苏晚手里的汉阳造。

“怎么回事?”

苏晚把扳机组件抛给他。

“有人动过枪。”

谢长峥只看了一眼,眼神沉下去。

“全营静默清枪。”

命令传下去。

没有喊声。

老兵一个个从暗处起身,枪口朝地,拆枪,验膛,交叉检查。

马奎蹲在篝火灰旁,一支一支摸。

他的手粗,动作却细。

半个时辰后,七支枪被挑出来。

三支步枪扳机阻力被调低。

两支击针被磨薄。

一支弹簧被换过。

还有一支汉阳造的弹仓里,混进了两发空包弹。

马奎把空包弹摔在地上。

“龟儿子,这不是要杀人,这是要逼咱们自己乱。”

谢长峥看向苏晚。

苏晚蹲下,捡起那两发空包弹。

弹壳底缘有一道针尖般的划痕。

蜂翅。

很浅。

浅到普通人以为是磨损。

“渡边。”

谢长峥吐出两个字。

苏晚把弹壳扣在掌心。

“他进过营地。”

四周静了一瞬。

小满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他就在我们身边?”

“未必。”

苏晚起身。

“他不一定想今晚杀人。他想让我们怀疑枪,怀疑哨兵,怀疑身边人。”

马奎骂了一句。

谢长峥却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那就让他白忙。”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从现在起,枪不过夜离身。两人一组互检。谁发现问题,报。谁瞒,按逃兵处置。”

马奎接话:“老子再加一句,谁敢乱猜自己弟兄,先吃老子一刀背。”

没人说话。

但队伍稳住了。

苏晚看了谢长峥一眼。

他没有问渡边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逼她。

也没有问她今晚为什么没睡。

天快亮时,雾从林子里压下来。

苏晚走出小屋,看到门前昨夜被她踩平的泥地。

那块地上本来写过两个名字。

现在只剩一个靴印。

谢长峥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干纱布。

他把纱布递给她。

“南边林子湿。枪别沾雾,手也别沾。”

苏晚接过。

指尖相触时,她的右手食指轻轻一跳。

幅度很小。

但谢长峥看见了。

他的眼睛落在她手上,只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不够用再找我。”

苏晚把纱布缠在手腕边缘。

“你昨晚也没睡。”

“我命硬。”

“命硬不是药。”

谢长峥看着她。

“手稳也不是。”

苏晚动作顿了一下。

他还是没问。

这比追问更难挡。

队伍上午继续南撤。

山路窄,灌木密。雾气贴着地面走,枪油味和湿土味混在一起。

中午前,前哨发现树皮上三道刀痕。

三道痕都向南。

刀口平滑。

渡边的手法。

马奎蹲在树下,摸了摸刀痕。

“他娘的,又给咱们指路。真把自己当阎王爷派来的引路鬼?”

小满低声道:“苏姐,前面有茶棚。”

废弃茶棚在山坳口。

四根柱子歪着,茅草顶塌了一半。

梁下挂着一块白布。

白布在风里轻轻晃。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这条路上的东西。

马奎抬手。

“伏兵?”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趴在坡后,举起蔡司镜。

镜片划痕还在,边缘雾气已散。

白布下方没有绳雷。

柱脚附近草叶倒伏方向不对。

茶棚前的泥地没有新脚印。

真正被踩过的是茶棚后方低洼处。

那里有三座坟包。

第二座坟包边缘,草尖被压平了一指宽。

枪线藏在那里。

“茶棚是给我看的。”

苏晚放下镜。

“人不在棚里,在后面坟包。”

马奎咧嘴。

“那咱们绕?”

“绕,他就打担架。”

谢长峥看向她。

“要我诱?”

“不用。”

苏晚把毛瑟架上土坡。

她右手握枪。

食指搭上扳机。

预压。

就在阻铁即将释放的前一瞬,食指抽了一下。

准星猛地偏开。

苏晚没有扣下去。

她松开。

额角有汗滑下来。

小满在旁边看得脸色一变。

“苏姐?”

谢长峥眼神沉了沉,脚步微动。

苏晚低声道:“别过来。”

她重新调整握姿。

食指不再压扳机。

食指侧贴扳机右缘,只做限位。

中指从下方绕进扳机护圈,指腹抵住扳机弧面。

无名指顶住护圈外侧,稳住力线。

这是丑姿势。

教练看了能气活。

但战场不管好不好看。

只管死不死。

她吸气。

停在半口。

四百二十米。

侧风一米五。

坟包土层松,弹头会偏转。

目标不是头顶。

是颧骨线。

那里露出了一点暗色皮肤。

苏晚用中指开始加压。

压力线不顺。

但稳定。

“砰!”

毛瑟枪口一跳。

坟包后方,一簇血雾炸开。

一个穿草衣的日军潜伏哨翻倒出来,半张脸被子弹掀开,九九式短步枪滚到草里。

马奎一拍泥地。

“好!”

小满也张了张嘴。

他看到了。

刚才那一枪,不是用食指打的。

谢长峥没有出声。

他只是握紧驳壳枪,盯住茶棚两侧。

第二个伏兵没有出现。

渡边留下的不是杀阵。

是试卷。

茶棚被清开。

梁下白布被取下来。

马奎用刺刀挑了半天,没挑出雷。

“干净的。”

苏晚接过白布。

布料普通。

边角却有一个淡淡压痕。

圆规形。

两条细腿,一处轴心。

她的指尖停住。

苏蕙兰照片上,旗袍领口那枚胸针,也是圆规形。

苏晚翻开白布内侧。

布角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

英文。

字母很小。

却写得很稳。

Nanking WOmen’S COllege,PhySiCS ArChive.

金陵女子大学。

物理档案。

苏晚的右手食指轻轻一跳。

这一次,小满看见了。

谢长峥也看见了。

风从茶棚破顶灌下来,白布在苏晚掌心贴着不动。

圆规压痕的尖端,正指向南面更深的山坳。

那里雾更浓。

像有人把一整座旧档案馆,藏进了枪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