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停在他一步之外,目送许可颂乘车离开,眼底的温柔渐渐消融。

黄昏的残光在两人中间划开一道线。

明澈冲着降落未落的黄昏长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早在药检结果出来之前,我就已经提交了退出俱乐部的申请。”

高赫川瞳孔骤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明澈神色坦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我参加资格赛,只是给自己十几年的网球生涯画个句号。网球我很擅长,但算不上喜欢,起码跟实验室比差得远。

“比起在球场上数十日练一个发球动作,我更喜欢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菌狰狞,扭曲,看病毒裂变、滋生、疯狂繁衍。”

明澈耸耸肩,挑眉看他:

“你费尽心机算计我,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高赫川苦笑一声,强撑的骄傲在此刻溃不成军。

那场对抗赛打得很激烈,关乎俱乐部唯一一个晋级名额,两人都使劲浑身解数,最后明澈险胜。

两人累得瘫倒在地,明澈踢了高赫川一脚,激动地说,

“兄弟,能跟你这样痛快地打一场,这辈子值了!以后你好好打,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了。”

高赫川从没想过,那是明澈早就计划好的退赛。

还以为他后来转到化学竞赛,一举拿下全国冠军,进而保送清北,只是侥幸而已,

他哪有心思求证那么多?

他刚输了一场本以为稳赢的比赛,面临着被俱乐部解约的风险,心思狰狞到发狂。

他以为明澈在跟他炫耀,炫耀此后辉煌的职业生涯,

而他只能去底层小俱乐部游走,再也不配跟他同台竞技。

递上那个水壶的时候,他手无比沉稳。

明澈太骄傲了,对人毫无戒备心。

丝毫没有怀疑这个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会递上一瓶掺了兴奋剂,让他身败名裂的水。

后来明澈尿检出问题,被公示,被开除出俱乐部,他一丝愧疚也没有。

可现在,明澈居然轻飘飘的说,他赢他,只是为了一个完美的退场?

一个人,怎么可以拿退场来挑战别人的生存机会?

他死死盯着明澈,眼底翻涌着不甘,咬牙挤出一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若真的喜欢可可,又怎么会拿一个不入眼的名额跟我换?在你心里,她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

当时明澈将那个水壶摔到他脸上,跟他决裂,

他淡淡地抹掉额头上的血痕,说,我们扯平了。

明澈沉吟了片刻,跟他做交易:

“你离许可颂远一点,这事就扯平了,你的秘密到我为止。”

高赫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这是他唯一对自己不齿的时刻,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曾有过灵魂分裂互搏。

他是喜欢许可颂的,但他失去了跟她在一起的资格,明澈不允许。

“交换的本质是什么?是你认为值得,而不是我。”

明澈淡淡扯了扯唇角,眼底是十足的笃定:

“我可以接受许可颂不爱我,但她爱你,不行。”

他目光锐利如刃,直直洞穿高赫川的自卑与虚妄:

“你配不上她。”

晚风掠过两人身侧,吹散了黄昏最后的暖意,只剩彻骨的疏离。

明澈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记精准穿心的冷枪,直戳他的心门:

“对了,你不用再托人找Jeffrey了,代言的审批权在我这里。你今天的表现很好,我会批的。”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清冷压迫,字字落地有声:

“你要好好打,成绩越好,我的代言费花得就越值得。”

高赫川知道,他还有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你站得越高,我手里这份证据的分量就越重。

一个摩天大楼,越高耸入云,越怕地基上藏着的那一个蚁穴。

明澈说完,伸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冲着高赫川的心口“砰”了一下。

那些蛰伏多年的隐忍,终在这一刻,消弭了。

*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温柔静谧。

许可颂回到姑姑家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刚躺倒床上准备睡一觉,手机忽然响起来。

居然是一个静港的号码。

她接气电话,还以为是前几天寄的行李有消息了,正犹疑着要不要改地址,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

“许可颂,下来一趟。”

居然是明澈的声音。

许可颂怀疑他打错了,犹疑着问:“你...在哪里?”

明澈声音依旧温和:“你到阳台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许可颂满心狐疑,走到阳台边的落地窗往下看。

小区路灯暖黄朦胧,光影透过洋槐树,层层叠叠洒在路边。

明澈就站在路灯下,一身简约干净的黑衣,身姿挺拔修长,正冲她招手。

许可颂忽然头“嗡”的一声,耳边好像有十几个大鼓在轰轰擂响: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如果明澈说在她手机装了监控,她真的会相信。

明澈低头瞅了眼手机,缓缓读出一串地址:

“瞿阳,复兴街丹枫园12号楼2单元401,没错吧?”

许可颂内心一怔。

这个地址当然没错,是她前几天刚给房东大哥发的,打算把自己的行李都寄回来姑姑家安置。

怪不得过了三天了,快递始终都没有动静。

她发微信问过房东大哥要单号,对方也没有回。

明澈既然能拿到这个地址,肯定已经去过她的出租屋了。

“你...不会把我的行李都拦截下了吧?你不会,还拆我的行李吧?”

“我又不是变态,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我会直接问的,”

明澈嗤笑一声,说:

“你的行李都在安迎那里,她已经帮你申请了拜悦人才公寓。”

许可颂吞了一口唾沫,问道:“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浅浅的凉意。

明澈身上的锐气尽数褪去,周身裹胁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他仰面看着许可颂,嗓音疲惫,带着几分可怜,难得向她示弱:

“许可颂,我没地方可去了,收留我一晚吧。”

许可颂看穿了他的诡计,并不上当:

“你少来,高档酒店那么多,还用得着我收留你吗?”

明澈执着地望向有她的那扇窗台,眼底藏着狡黠和执拗,声音依旧懒懒的:

“这里有明星开演唱会,所有高端酒店都订满了。我这个身份的人,向来只住六星级酒店,没有将就的道理。”

两人隔着一层夜色和一扇玻璃窗,就这样静静对峙着。

气氛安静,却剑拔弩张。

无声僵持了许久,明澈的耐心耗尽:

“你不下来是吧?那我自己上去。”

他挂断电话,掀开身侧私家车的后备箱,拎出十几个包装精致、质感矜贵的礼盒。

“明澈!你简直是个疯子!”

许可颂也顾不得换衣服了,拢一把头发,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

她决不允许明澈侵蚀她的私人领地,决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