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听到嬴政的话,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玉函,随即行礼领命。

“臣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开。

没一会儿,銮驾便停在了众人面前。

銮驾旁挂着的铜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嬴政看了一眼銮驾,随即转头朝孙玉函说道。

“上车。”

孙玉函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后拎起带来的那个包,站起身来朝着銮驾走去。

走到车前,她刚踩上脚踏,便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她借着蒙毅手里火把的微光,看到了蒙毅和夏无且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随后她本能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车厢里已经坐定的嬴政,小声的问了一句。

“陛下......这两位大人......不上车吗?”

嬴政听闻,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两人,随后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他们自己有车。”

“哦......”

听闻,孙玉函不敢再多问,重新迈步进了车厢,然后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了。

......

两人坐下之后,嬴政便下令启程。

没一会儿,銮驾缓缓启动,车轮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厢内的空间极大,四周挂着厚重的防风毡布。

角落里亮着一盏固定在铜柱上的小铜灯,昏黄的灯光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曳。

车厢内极其安静,安静到孙玉函只能听到马蹄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嬴政闭着眼睛,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虽然如此,但他身旁依旧散发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孙玉函起初只敢盯着自己鞋尖看,但没过多久,她的职业本能便悄然占据了上风。

此刻,孙玉函正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嬴政。

她发现,嬴政虽然闭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他的脸却肉眼可见的绷得很紧,并且他的嘴,时不时还有咬合的动作。

再观察他的呼吸节奏。

孙玉函发现,嬴政在每次呼吸,都在主动控制着。

但每次呼吸时的胸腔起伏,都会有一种肉眼可见的滞涩感。

这种种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细节,在此时孙玉函的眼中,却已经在心里形成了一幅十分清晰的心理诊断书。

旋即,她立刻判断出来,嬴政的心理情况始终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而且这股状态,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早已处于一种长期且高压的慢性焦虑之中,甚至有时,还会伴有严重的应激反应......

随着车厢里沉默的时间流逝,车厢内沉重的氛围也愈加厚重。

随后,孙玉函便意识到,如果任由这压抑的氛围继续下去,对现在的嬴政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随后轻声开口。

“陛下......您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大约一成半,这说明您的横膈膜长期处于痉挛状态。”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这安静的车厢内,却十分清晰。

“您......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车外寒风呼啸,銮驾在夜色中安稳行驶着,此时距离咸阳城,还有一段路程。

孙玉函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瞬间落在孙玉函身上。

与嬴政对视上之后,孙玉函并未像先前一般低头,反而直直的与面前的嬴政对视着。

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她就不再是那个内向的女孩,而是一位治病救人的医生。

嬴政与她对视了片刻后才开口。

“朕是大秦的皇帝,这天下的担子全压在朕的肩上。”

“北有匈奴,南有百越,朝堂上下、四十六郡的政务,哪一样不需要朕亲自定夺?”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朕岂能如那些贩夫走卒一般,安然高卧?”

听到这番充满威严的回答,孙玉函犹豫片刻之后,抱着包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指的并不是政务带来的疲惫,而是您心理上的应激创伤。”

听闻,嬴政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词汇非常陌生。

“应激创伤?”

孙玉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大了一些。

“是的。”

“陛下,我刚才观察了您的肌肉紧绷度和下意识的微动作。”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

“我猜......让您无法安睡的,不仅是大秦的政务,还有我们吧?”

此言一出,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也因用力随之暴起。

他死死盯着孙玉函,一言不发。

但孙玉函却因职业素养抵住了这份压力。

因为她知道,治疗心理问题的第一步,就是先要把那块腐肉挑开。

“陛下,您是始皇帝,是千古一帝。”

“换句话说,就是您习惯了掌控一切。”

说到这,孙玉函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但是,面对我们这些从两千年后赶来、注定要在您面前死去的人,您却无能为力。”

“您无法下旨让我们活下去,甚至无法替我们承受那种反噬。”

她深吸一口气。

“这种眼睁睁看着别人为您、为大秦赴死却束手无策的窒息感,对您,是最致命的心理折磨。”

嬴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眼中的情绪也渐渐被一种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这种感觉。

哪怕是蒙毅,他也只是用冷硬的外表掩饰过去。

但此刻,这个看似怯弱的女子,竟然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溃疡。

车厢内又安静了很久。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冷冷地反问。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朕是大秦的始皇帝,朕不能流露半点软弱。”

“他们为大秦而死,朕便只能将大秦铸成理想的样子,才算不负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