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缩着脖子,猫着腰,随那狗统领跨入殿中。
好大一座妖殿!两列石柱森然如戟,柱上缠着黑铁锁链,链上悬挂的人皮灯笼忽明忽灭,映得满殿阴惨惨不见天日。
殿中左右两排石案后头,各坐着十余个妖王,个个形貌凶恶,气焰嚣张。有的蛇首人身,有的獐头鼠目,有的浑身覆着青鳞,有的头顶翎羽如冠。
一个个端着盛血的铜碗,啃着不知何处劫来的牛羊骨肉,饮酒作乐,嬉笑喧哗。
陶潜以法眼暗暗一扫,心中暗惊,这满座妖王,少说也有数百年的道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输当年枯骨岭那虎大王的修为。
怪不得这三彭山妖气冲天,原来手底下当真不乏厉害角色。
他不敢多看,怕露出什么破绽,只垂着头跟在狗统领身后,往殿中深处走去。
偶有几个妖王抬眼瞥他一眼,见不过是个三尺来高的虎头小妖,便不再理会,继续吃喝。
殿堂尽头,一座黑石雕成的宝座高踞三丈石台之上,台阶两侧各立一尊铜兽,兽口中吐出幽蓝鬼火,照着那宝座上端坐之物。
陶潜余光一扫,饶是他见多识广,心头也不禁微微一沉。
那宝座上坐着的,正是三尸大神。
此怪生得三颗头颅并于一身,中间一颗面如死灰,无喜无悲,双目半阖,仿佛入定一般;左边一颗赤红如血,怒目圆睁,嘴角不住往外渗着暗红色的火油;右边一颗惨白似纸,阴恻恻笑着,鼻孔中丝丝缕缕冒出黑烟来。
三颗头颅各有各的表情,偏生又长在一副躯体上,那躯体高大魁梧,浑身笼着一层浓稠的黑气,好似穿了一件墨色袍服,又似被万千冤魂缠裹其中,隐隐可闻哀号之声。
狗统领上前几步,单膝跪倒,抱拳禀道:“大王,那大龙山逃来的小妖,已带到了。”
中间那颗灰脸头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朝陶潜身上一落。那目光阴冷沉重,好似一座大山压将下来。
陶潜当即扑通跪倒,把头深深埋下去,浑身抖得好似筛糠,不敢抬头。
“你便是大龙山逃出来的妖怪?”三尸大神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好似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陶潜磕头如捣蒜:“正是小妖!小妖不才,侥幸捡了条命,特来投奔大王!”
三尸大神那灰脸上的双眼微微一眯,道:“你说有个道人灭了你大龙山满山妖众,可知那道人是何来历?叫甚名姓?”
陶潜做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结结巴巴道:“大王容禀!小妖当时躲在暗处,虽不敢露头,却听得真真切切。那恶道人自报家门,说……说他是那枯骨岭的云笈道人!”
此言一出,殿中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那满座饮酒作乐的妖王们,有几个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都是大有来头的妖王,自是听过这道人的名号,传闻他是个专修左道旁门的地仙,在整个南瞻部洲也是小有名气,旁人皆称他为旁门祖师,他们手下也有不少修习过对方法门的。
三尸大神那灰色面孔上浮起一丝冷笑,左边赤红头颅“哈”地喷出一口火气,右边惨白头颅也阴恻恻笑了几声。
中间灰脸开口道:“我道是哪里来的大能高士,原来不过是枯骨岭上那个专传些左道旁门之法的地仙。”
他身子朝后一靠,三颗头颅同时晃了晃,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声音里满是轻蔑:
“本座下山行走之时,那凡间村镇里头,不知遇过多少使符箓、画桃印、掐诀念咒的草莽术士,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学的是他云笈一脉的法门。
什么斩妖法、召神咒、破邪术,听着唬人,到了本座跟前,不过是萤火之光,一巴掌拍灭的事。这等人,路上碰着,随手便解决了,前前后后不知多少个。那道人既是这些左道的根源,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不足为惧。”
说罢,殿中那些方才还面有忧色的妖王们,纷纷附和,有的拍案叫好,有的大声吹捧。
正喧嚷间,左侧石案后忽地站起一个妖王来。
此怪人身蟒首,颈间缠着一圈暗金色的鳞甲,两只竖瞳泛着幽光,身量颇高,开口时吐着蛇信子,嘶嘶作响。
他朝上首抱拳道:“大王且慢,那云笈道人虽传的是旁门之术,却不可小觑。”
三尸大神那灰脸微微一抬:“怎讲?”
蟒首妖王面色沉郁,声音低了几分:“小王有一位结义兄弟,修行三百余年,一身邪术也算不俗。前些年行走人间时,不知怎的栽在了一个乡野农夫手上。
那农夫不过是个寻常的庄稼汉子,论武艺论修为,皆是不值一提。可偏偏那汉子不知使了个什么古怪法门,竟弄到了我兄弟的真名姓,隔着数十里开外,设坛做法,以一口桃木剑悬于灵位前,念咒施术,硬生生将我兄弟咒杀于洞府之中!”
他说到此处,面上怒意与惧意交织,吐出的蛇信子抖了两抖。
“我闻讯赶去,欲为兄弟报仇。那汉子不过是一个种地的泥腿子,我原不曾放在眼里。谁知一交手,那厮抽出桃木剑来,剑上发出的寒光灼得我浑身鳞甲炸裂。我挨了一剑,当场重伤,若非逃得快,只怕也要交代在那里。”
蟒首妖王环顾殿中,正色道:“那汉子一个凡夫俗子,不过学了云笈道人几分左道之术,便有这般威能。那云笈道人身为传法之人,根源所在,本事只怕远在其上,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大大咧咧吹嘘的妖王们,有几个面面相觑,笑声也收了起来。
三尸大神那灰色面孔上的冷笑却并未消退,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中间灰脸缓缓道:“蟒七,你那兄弟折在一个农夫手里,说到底不过是大意了,怨不得旁人。那些旁门左道之术,对付你等寻常妖怪或许有几分用处,但在本座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