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笑了笑:“贫道活了将近两百岁,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们只管守好各自的幡,旁的不必操心。去吧。”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各自抱拳行了一礼,便分头朝东、西、南三个方向掠去。

敖烈走了十来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颗龙珠,硬塞进陶潜手里:“师父拿着,万一有个危急,捏碎了珠子,我便知道了。”

说罢转身一纵,化龙破风而去。

陶潜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拳头大小、莹莹发光的龙珠,摇头笑了一笑,收入袖中。

待三人各就各位,远处东、西、南三方各有一点微光亮起,那是幡杆初入土时激起的灵光,忽闪即灭。

陶潜独立丘顶,将拂尘收入袖中,法剑也不带,只留了一身粗布短褐。

他双手一合,口中低低念了几句。

霎时间,周身骨骼咯咯作响,身形迅速缩矮变宽,面孔上生出一层橘黄斑纹的毛皮,头顶鼓起两只圆耳,嘴巴前突,两颗虎牙龇出唇外,一条细尾巴从身后翘起来。

转眼间,那个拄拐杖的百岁老道士便没了踪影,原地换作一个三尺来高、虎头虎脑的小妖怪。

生得尖嘴猴腮,却偏偏顶着一颗老虎脑袋,穿一件破烂皮甲,腰间歪歪斜斜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活脱脱便是山中那等刚开灵智、修行不过三五十年的小喽啰模样。

那虎头小妖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两下手脚,又拍了拍自己的虎脸,发出两声闷响,满意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嘿嘿。”

他缩着脖子、佝着腰,一步三晃地朝三彭山方向走去,走几步还回头东张西望一番,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当真与那等给大妖打杂跑腿的小喽啰无异。

黑雾渐渐将他吞没,身影消失在了那漫天妖气之中。

那虎头小妖一步三晃,踅入那三彭山界内。

走不多时,只见阴风飒飒,黑雾漫漫。

正行间,忽听得林子里铜锣齐鸣,乱竹丛中跳出几个巡山的精怪来。

但见那几个精怪:长嘴獠牙,凶睛凸暴,一个头顶生角,仿佛山中独角鬼;一个身披鳞甲,宛如潭底老鼍精。

手中各执枪刀,腰间皆悬铁索。真个是愁云惨淡,煞气腾腾,专一在深山巡逻,拿生人下酒。

这几个妖怪拦住去路,为首的一个怪眼圆睁,提起手中钢枪,喝道:“兀那小妖,你是哪里来的野物,敢来我三彭山里闲走!”

陶潜闻言,做出个懵懂模样,抓了抓虎耳,反问道:“各位哥哥,小弟如何不是这山里的?你们怎生认得这般准?”

那头生独角的妖怪冷笑一声,指着陶潜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夯货!我三彭山门规森严,三尸大王体恤下情,给满山上下皆发了号令。

凡我山中头目喽啰,每人腰间皆挂着一面黑木妖牌,以为凭证。你这厮腰间空空荡荡,连个木片子也没有,断然不是我山中之妖!快快如实招来,若是半句虚言,拿住你剥皮抽筋,丢进油锅里炸个酥脆!”

陶潜闻言,心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露了马脚。”

当下将计就计,骨碌碌转了转虎眼,浑身打个哆嗦,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装出一副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的模样,连连磕头道:“哥哥们饶命!爷爷们饶命!小弟全招,全招!”

众妖见他这般脓包样,皆哈哈大笑,收了兵器,喝道:“既如此,快说!”

陶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哭丧着脸道:“小弟本是那大龙山里的一只虎精,只因昨日山里来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凶恶道人,手执一把白玉拂尘,逢妖便杀,遇怪便斩。

可怜我那大龙山满山的大小头目,皆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小弟因外出解手,躲在茅草窝里,方才捡了一条性命。听闻这三彭山的三尸大神法力无边,有通天彻地之能,专能庇护我等妖族,故而连夜奔逃,特来投奔大王,求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也!”

那头生独角的妖怪听罢,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扯住陶潜的膀子,重重拍了两下,赞道:

“你这小妖倒是个机灵的!懂得良禽择木而栖。我三尸大王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广大的神通,莫说甚么拿拂尘的野道人,便是天庭上的神将下凡,也教他有来无回!”

旁边那个披鳞甲的也附和道:“正是!既是来投奔的,便算是一家人了。你且随我等来,带你去狗统领那里登造个名册。

只要入了我三彭山的伙,保管你日日有新鲜的人肉吃,顿顿有热腾腾的血酒咽!”

陶潜连连打躬作揖,口称:“多谢哥哥们提携!多谢哥哥们提携!”

众妖簇拥着这“虎头小妖”,穿林度岭,径入深山。行不多时,早来到一处阴风惨惨的洞府前。

洞门外石椅上,端坐着一个妖将,正是那管事的狗统领。

怎生模样?

头顶生双耳,面貌似苍狼。血盆口内吐红信,铜铃眼中放凶光。身披一副镔铁甲,腰系一条熟铜带。手执一柄宣花斧,威风凛凛煞气昂。

巡山的小妖上前禀报了原委。那狗统领怪眼一翻,上下打量了陶潜几眼,喝问道:“兀那虎妖!你说你从大龙山来,那大龙山满山头目皆被个道人杀了?”

陶潜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道:“统领爷爷明鉴!小妖句句是实,不敢有半个字欺瞒!”

狗统领闻言,眉头一皱,将手中宣花斧往石板上一顿,震得火星四溅,冷笑道:

“胡说八道!本统领前些日子方才去过那大龙山,与他家大王吃酒耍子,好端端的一个山头,怎么说灭就灭了?

若是出了这等大事,本统领怎会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分明是你这厮在此信口雌黄,做细作来探我山中虚实!”

陶潜听罢,越发装得惶恐万分,浑身抖如筛糠,涕泪交流道:“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啊!那大龙山遭劫,乃是昨日刚刚发生的事。

那恶道人不知从何处钻将出来,二话不说,举起拂尘便打。他那手段端的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过半日功夫,便将大龙山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出来!小妖若非躲在茅坑里,也早成了他手下亡魂。”

说到此处,陶潜又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道:“小妖逃走之时,还隐隐听见那恶道人放话,说是要扫荡群妖,荡平天下妖洞。他还说……还说不日便要杀上这三彭山,拿三尸大王试剑也!”

狗统领听得此言,勃然大怒,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老道!竟敢欺到我三彭山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