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从里面探出头来。“良哥,何婶子的鸡蛋你带不带?”

“带。”

“那我给你煮了吧。路上吃熟的方便。”

“煮五个就行。剩下五个留在铺子里。”

田小满把五个鸡蛋放进锅里煮了。水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五月初五。天没亮。

李汉良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雾蒙蒙的。五月的清晨有露水,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穿好衣服出来,发现灶房的灯亮着。

林浅溪在灶房里。锅里热着粥,案板上摆着昨晚煮好的五个鸡蛋,一包蜜香豆,两个杂面饼子。饼子是现烙的,还有热气。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林浅溪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子的夹层里。“粥喝了再走。”

李汉良坐在灶台旁边,端起碗喝粥。粥熬得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案板上。

“账本在柜台抽屉里。每天的流水你来记。”

“知道。”

“田大强的驴车初六要跑一趟县城送货。货单我写在账本第二页了。你按着单子点货就行。”

“知道。”

“大柱的月钱是月底结。这个月十五块,别提前给。”

“你说了三遍了。”

李汉良把布袋子提起来,又放下了。

“还有一个事。”

林浅溪等着。

“如果沈鸣岐或者他的人来铺子找我,你就说我出门了,不说去哪,不说几天回来。”

林浅溪点了点头。

李汉良这才真的提起布袋子和竹篓,走到院子里。

那条狗从门槛上站起来,摇着尾巴跟了两步。

“回去。”

狗停住了,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他走出院门。

街上没什么人。天边刚泛白,几颗星星还没退干净。远处公鸡叫了,一声接一声,从东头传到西头。

他提着三十斤的东西,走在石板路上,鞋底磨着石板,沙沙的声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汉良回头。

虎子。

虎子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头是两条鱼。

“良叔,你等一下。”

虎子跑过来,把网兜递过去。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

“这啥?”

“昨天傍晚捞的。水库里的野鲫鱼,不是咱的苗。半斤多一条。你拿去省城路上吃。”

李汉良看着网兜里的两条鲫鱼,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银光。

“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虎子揉了揉眼睛,“我怕你走了来不及。”

李汉良接过网兜。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鱼尾巴还在拍。

“回去睡。早上那趟巡鱼让田大强替你。”

虎子摇头。“不用。我等会儿直接去水库。反正也睡不着了。”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虎子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三十斤的货在他左手,两条鱼在他右手,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没有一点摇晃。

虎子一直看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水库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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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是一辆绿皮的中巴,座位上蒙着白布套子,布套子上面全是灰。司机姓吴,四十来岁,镇上的人都认识他,管他叫吴师傅。

“汉良?你去县城?”

“去省城。”

“省城啊。”吴师傅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做生意?”

“嗯。”

“那你坐前面,东西放脚底下,别堵了过道。”

车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有去县城赶早市的,有去走亲戚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鸡用草绳绑了腿,不时扑棱两下翅膀。

班车六点准时发车。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李汉良把蜂蜜瓶子抱在怀里,怕颠碎了。

坐在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的确良衬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年轻人主动搭话。“大哥,你这是蜂蜜?”

“嗯。”

“自家产的?”

“收的。”

年轻人凑近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蜜香园。这个名字好。你这是有自己的牌子了?”

李汉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的是“蜜香园蜂蜜”。

这个名字是林浅溪写的。他之前没怎么注意过。

蜜香园。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

班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个半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在城东,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三四辆长途客车。李汉良买了上午十点去省城的票,两块七毛钱。

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东西放在脚边,从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杂面饼子啃着。

饼子是凉的了,但嚼起来有麦香味。林浅溪烙饼的手艺一般,面有点硬,但放了盐,有咸味,顶饿。

他吃了一个饼子,又剥了两个鸡蛋。蛋黄噎人,他就着凉白开吞下去。

十点钟,长途客车发车了。

车比镇上的班车大,座位也多,坐了大半车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包袱和蛇皮袋,有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食物味的气息。

李汉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竹篓放在座位底下,布袋子抱在膝盖上。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地变成水田,又从水田变成公路两旁的杨树。越往省城走,路越平,树越多,房子越密。

他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是几件事。

周丽萍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空去省城,这句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她知道沈鸣岐找过他了。

第二层,她在等他表态。

第三层,她自己还没做决定。

如果她已经决定跟沈鸣岐合作了,她不会打这个电话。她会直接切断跟李汉良的联系,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但她打了电话。而且是“问他有没有空”,不是“让他必须来”。

这说明她手里有筹码,但还没出牌。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出价。

李汉良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树影。

车子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人在卖西瓜,一堆一堆地摆在地上,绿油油的。

他把虎子给的两条鲫鱼从网兜里拿出来看了看。鱼已经不动了。从早上四点到现在,六个多小时,没有水,闷死了。

他把鱼重新装好,等到了省城找个地方收拾了做顿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