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怕他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扛

“样品谁出?”

“我出。下批货我多送一份,不收钱,专门拆开放在柜台上当展示。”

周丽萍的眉毛动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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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百货出来,李汉良没有直接去汽车站。

他在县城的主街上走了一趟。从东头走到西头,看了看街面上的铺子——供销社、国营饭店、照相馆、裁缝铺、修鞋摊、一个新开的个体烟酒铺。

个体烟酒铺是新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好运来烟酒商店”,字歪歪扭扭的,但门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进去看了一眼。

柜台上摆着几种散装白酒,用大玻璃瓶装着,旁边是几条本地产的香烟。货架上还有花生米、瓜子、几瓶汽水。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嗓门大。

“大兄弟,买烟还是买酒?”

“看看。”

“随便看,不买没关系。”

李汉良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出来了。

这种个体烟酒铺,县城里以后会越来越多。他的礼盒和土特产,除了百货公司的柜台,有没有可能铺进这些个体铺子?

代销。

就像周大庆在镇上替他卖炒核桃一样——固定供货价,铺子自己加利润,他只管供货和品控。

这个念头他压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县百货和省城百货两条线跑顺了,产能跟上了,再往下铺。

摊子不能铺太快。铺快了,货跟不上,品质掉下来,一次砸了牌子,十次拉不回来。

他在街边买了两个肉火烧,一边啃一边往汽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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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铺子里一切正常。田小满在柜台后面理货,那份拆开的礼盒样品已经摆在了最上面那层货架上——她自己找了个旧的竹编簸箕当托盘,把五样东西一字排开,前面用毛笔在纸条上写了“山货精选礼盒十二元/份”。

李汉良看了一眼那个纸条。

字迹工整,大小合适。

“这谁教你写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田小满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平常,“摆出来之后,上午有两个人问了。”

“问了买了吗?”

“没有。说要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那就对了。十二块的东西,不会冲动买。让他们看着,回去想,想好了自己来。”

灶房里传来声音。

李汉良走过去看了一眼——何大柱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田老三翻酱肉。

田老三用铲子把锅里的肉块翻了一个面,酱汁在肉块底下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块肉翻过来之后都停两秒,看看上色的程度。

何大柱的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了?”田老三头也不回地问。

“看到了。翻肉的时候铲子从底下走,不能从上面压,压了肉会散。”

田老三哼了一声,没表扬,但也没说错。

李汉良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何大柱能行。做过豆腐的人,对“等”这个字有耐心。做酱肉最怕的不是调料不对,是等不住——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差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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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汉良和林浅溪在堂屋里对账。

四月第一周的数据出来了。

铺子零售日均四十块出头,赶集日能到五十。县百货第一批货入了,回款要等月底。省城那边的五十份礼盒和鱼干线正常走着,方志远上次来信说已经帮他在南关大市场的几个摊位上做了推荐,最近走量稳定。

林浅溪把所有数字加完,在纸上画了个圈。

“四月如果顺利,月净利预计七百到七百五。”

七百五。

李汉良没有说话。他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松子定金的事——”他开口了。

“赵满仓要六百四。”

“对。你觉得能不能给?”

林浅溪把笔放下,想了想。

“能给。但给了之后手上就紧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机器坏了、货出了问题、或者百货公司那边回款慢了,我们就没有余量。”

“所以?”

“所以不能一次给。”林浅溪说,“先给三百,当诚意。剩下三百四,分两个月给清。跟赵满仓谈,看他接不接受。”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

“你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我本来就是当家的。”林浅溪把账本合上,“你是跑外面的,我是守家底的。你敢往外冲,因为你知道家底有人守着。”

灶房那边安静了。田老三已经回去歇了,何大柱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虫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比冬天多了好几种。

“蜂蜜的事。”李汉良说。

“什么蜂蜜?”

他把今天去杏花巷见孙有根的事说了。价格、产量、品质、合作方式,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林浅溪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品类清单的底稿,看了一遍。

“加进礼盒?”

“加一小瓶。二两装。成本三毛多,礼盒提价到十三块五。”

“包装呢?散装蜂蜜往礼盒里塞?”

“不行。得找小玻璃瓶分装。”他说,“省城五金那边应该有卖小瓶子的。下次进城我看看。”

“瓶子成本算多少?”

“估一毛。加上蜂蜜二两,合五毛。总成本增加五毛,售价增加一块五。”

林浅溪在纸上算了算——每份多赚一块,八十份就是八十块。一年下来,如果量上去了——

“可以试。”她说,“但先少量,第一批礼盒不加,等你从省城把瓶子带回来,做五份样品,送县百货让周丽萍看了再定。”

“行。”

窗外,四月的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和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杏花应该开了。孙有根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杏树,再过几天就是满树白花。

李汉良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林浅溪的声音很轻。

“方志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四月中旬。送第二批货去省城的时候,顺道见他。”

“见了他之后呢?”

“看他手里还有什么消息。沈鸣岐这个人,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林浅溪说。

“什么。”

“不是怕他来抢生意。是怕他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扛。”

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李汉良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