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蓝色是流水,红色是成本

“两件事可以一起想。”他端起碗,“沈鸣岐的事急不了,酱肉明天要出十五斤,五花肉还剩二十三斤,撑三天,让大强后天去赵铁柱那再问问有没有门路。急的事先办。”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传来虎子洗手的哗哗水声,田大强在仓房里翻东西,何婶子跟翠云嫂子在院门口告别,声音越来越远。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沈鸣岐的网在外面绷着,但铺子里的灯亮着,酱肉的香味从锅台上飘过来,田老三的木棍靠在墙角,虎子的巡塘记录本又添了新的一页。

这些东西,是李汉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进山脊后头去了。

院子里的犬叫了一声,没人理它,它自己也就停了。

春天的夜晚,比冬天早来了将近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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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进省城见方志远——沈鸣岐是谁,他跟这条货路有什么关系,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本人,答案,就在那杯茶里。

三月二十八号,赶集。

镇上的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摆满了摊子,卖鸡蛋的、卖布头的、卖旧铁器的,吆喝声从天不亮就开始了。

李汉良的铺子在街中段偏西,门脸不大,但位置正。赶集日的客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进门,到八点半,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田小满站在柜台后头,嘴上招呼着客人,手底下称东西、包纸、找钱,一样没耽误。

“何婶子,半斤炒核桃,一块五。”

“刘大哥,松子两包,六毛。这个是今年的新货,你拿回去尝尝。”

何婶子接了核桃包,往嘴里扔了一颗,“小满,你家酱肉还没出锅呢?”

“快了,田大爷说九点出。”

“那我等着。上回买了半斤给我家老头,他念叨了三天。”

铺子里不到二十个平方,货架沿墙摆了三面。左边一排是干货——松子、核桃、花生、红枣。右边是鱼干和酱鱼,用油纸一条条包好,码在竹筐里。正对面的柜台上放着一杆秤,秤砣擦得锃亮。

九点差十分,田老三从灶房里端出第一锅酱肉。

十五斤,两口锅的量。酱肉切成大块码在搪瓷盆里,冰糖打的色,枣红油亮,酱汁还冒着细气。肉香从灶房门口往外飘,经过院子,穿过铺子的后门,一直飘到街面上。

等着的人不止何婶子。

柜台前已经站了十一个人。

田小满把搪瓷盆端上柜台,拿出刀和案板,开始切。

“一斤的一斤,半斤的半斤,先来后到,都有。”

“我要一斤半!”

“张大夫,一斤半,两块二毛五。”

“给我切一斤,肥瘦搭着来。”

“好嘞——”

田小满的刀下得稳,每一刀的厚度差不多,切出来的片子能看见肉的纹理,瘦肉暗红,肥肉透亮,酱汁渗到每一层里头去了。

李汉良没在柜台上帮忙。他蹲在仓房里,面前摊着三十个礼盒的壳子——牛皮纸、棉绳、防潮蜡纸、品类清单,一摞一摞码着。

礼盒的组装他不假手别人。

每一份礼盒的内容是固定的:腊肉半斤,松子半斤,炒核桃三两,酱鱼两条,红枣一包。五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他试过好几种,最后定下来的排法是——腊肉在底层左边,酱鱼在底层右边,中间铺一层防潮蜡纸,上层左边松子,右边核桃,中间红枣。

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是红枣,红色的,喜庆。

这个细节是林浅溪想的。

他把蜡纸铺好,放进松子包,抓了一把核桃称了称——三两二。多了二钱。他把多出来的几颗拣出来,放回袋子里。

三两就是三两。多给不是大方,是不规矩。客人这回多拿了二钱,下回发现少了,就会觉得你糊弄。不如每次都是三两整,稳。

十一点的时候,田小满从前面过来了。

“良哥,酱肉卖完了。”

“多长时间?”

“不到两个钟头。”

“剩下有多少人没买到?”

“六个。有两个说下午再来,我跟他们说了没有了,他们不信,说等着。”

李汉良把手里的棉绳系好,把最后一个礼盒码到纸箱里。三十个,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五斤酱肉,两个钟头卖完。六个人扑了空。这个数据比上周多了两个人。

产能顶住了。

他走到灶房,田老三正在洗锅。两口铁锅涮得干净,锅沿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酱色。

“老爷子,明天不是赶集,日常量十斤够吗?”

“十斤出头。”田老三把抹布拧了,“非赶集日走不了十五斤,备多了到下午就不新鲜了。”

“那就十斤。赶集日做十五斤。”

“行。”

李汉良看了看那两口锅,“我有个想法。”

田老三抬头。

“酱肉现在是你一个人盯两口锅,十五斤是上限。如果我再添一口锅,你觉得能不能带一个人?”

田老三沉默了几秒。

“带人可以。但那个人得跟我学至少一个月,炒糖色、掌火候、翻肉的时间,一样都不能差。差了,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味道。”

“我知道。”李汉良说,“你先想想,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不着急,慢慢看。”

田老三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把抹布搭在锅沿上,拄着木棍出了灶房。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汉良,带人的事我想了。有一个人可能行。”

“谁?”

“何婶子的儿子,何大柱。二十三,以前在他舅家的豆腐坊干过两年,手上有功夫,不毛躁。”

李汉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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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铺子歇业。

赶集日的上午忙完,下午街面上人就散了,零星几个摊子还撑着,但没什么客人。

李汉良把三十个礼盒装进两个大纸箱,用麻绳捆好,搁在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月底前要送到县百货,还有两天时间。

林浅溪在堂屋里算账。

她面前摊着两本账——一本是铺子的流水账,一本是礼盒的成本账。两本账用不同颜色的笔写,蓝色是流水,红色是成本,清清楚楚。

“今天赶集日总收入多少?”李汉良在她对面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