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他指了指堤坝西侧的一片浅水区,“那边水浅,开冰快,鱼苗会往浅水区聚——因为浅水区先暖起来。但浅水区也容易招外人来偷鱼。”

虎子的表情严肃了。

“偷鱼?”

“年年都有。冰一化,附近几个村的孩子就拿着网兜来捞。三万尾鱼苗,被捞走几百尾不心疼,但要是来了成年人,一网下去就是几十斤。”

虎子把拳头攥了攥,“谁敢来我收拾他。”

“不用收拾。你看见了就来找我,我来处理。”

虎子应了,但拳头没有完全松开。

两人往回走。路过村东头的时候,远远看见何老六蹲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卧着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动。

走近了,是那只翅膀折了的麻雀。

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

“还没放呢?”李汉良停了脚。

“快了。”何老六把碗往上抬了一下,让麻雀晒着太阳,“翅膀好了,就是还不敢飞。在我手上待久了,不认得外头了。”

麻雀歪着头,两只黑豆眼滴溜溜转,看了看李汉良,又缩回何老六的手心里。

虎子蹲下来看了两秒,“六叔,你养成宠物了。”

“别胡说。”何老六笑了笑,“野物养不住的,过两天它想飞了,自己就走了。”

李汉良没说什么,走了。

走了一段,虎子在后面问了一句,“良叔,何六叔为啥养那鸟?”

“冬天太长,有个活物陪着不闷。”

虎子想了想,“那我是不是也该养个啥。”

“你养三万尾鱼。”

虎子乐了,加快脚步跑前头去了。

三月十八。去县城。

李汉良天不亮就出了门。帆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腊肉样品两条,老树核桃一斤,山货礼盒升级版一份。

礼盒是前天晚上他和林浅溪一起包的。牛皮纸底衬,蜡纸防潮层,里面码着半斤松子、半斤炒核桃、四两老树核桃、两条酱鱼,最上面压一块腊肉切片。外头用棉绳扎紧,贴了一张手写的品类清单。

林浅溪写的清单。字比他的好看。

定价十二块。

班车到县城是上午八点出头。他在汽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吃了碗面条,两毛五。吃完找了个路边的水管洗了把脸,把棉袄上的褶皱拍了拍。

围巾没解——深灰色毛线围巾搭在脖子上,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偏差。

八点四十五到了县百货公司门口。

县百货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正面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招牌——“红旗县百货商店”。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扶拖拉机。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几块花布料。

采购科在二楼东头,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是裂的,用报纸糊着。

周丽萍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见他进来,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汉良坐了。把帆布包放在桌角上。

“样品带了?”

“带了。”他把三样东西依次取出来,摆在桌面上。腊肉在左,老树核桃在中间,礼盒在右。

周丽萍先拿起腊肉。翻过来看了截面,用指甲掐了一下肉皮的硬度,又凑近闻了闻。

“果木熏多长时间?”

“四十八小时。苹果木。”

“出成率?”

“鲜肉到成品,六成五到七成。”

她把腊肉放下,拿起老树核桃。掰开一颗,看了看仁儿的颜色,放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也没说。又掰了一颗。

第二颗嚼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核桃壳在桌上码整齐了——这个动作比说话更说明问题。

“这个核桃跟你铺子里普通的不一样。”

“百年老核桃树,就一棵,年产四百来斤。”

“独家的?”

“独家。”

周丽萍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了礼盒。

打开棉绳,翻开牛皮纸,一层一层看。看了品类清单,看了防潮蜡纸,看了里头每一样东西的摆法。

“这个清单谁写的?”

“我媳妇。”

“字不错。”周丽萍把清单放下,“定价多少?”

“十二块。”

“进价呢?”

“看你们百货公司的规矩。省城百货那边,两成。”

周丽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在跟省城百货合作了?”

“鱼干和酱鱼,去年年底开始供。”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是百货公司内部的商品入柜流程单。表格上列着品名、供货商、进价、零售价、利润分成比例等栏目。

“我跟你说清楚规矩。”周丽萍把表格推过来,“县百货的分成是两成五。比省城高五个点。因为我们的客群是县城和周边乡镇,购买力比省城低,铺货周期长,我们承担的滞销风险大。”

两成五。

李汉良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礼盒定价十二块,百货公司拿两成五就是三块,他到手九块。成本五块多,净利三块多一份。

比省城那边少了几毛。

“可以。”他说。

周丽萍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的笔在表格上停了一下。

“你不还价?”

“两成五是合理的。你说了你的理由,我算了我的账,中间还有利润,没有还价的必要。”

周丽萍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人有意思。”她说,“来我这谈供货的,十个有八个要磨半天。你是第一个不还价的。”

“磨出来的价格不稳。今天你让一个点,明天我让一个点,来来回回谁都不痛快。不如一步到位,做长期的。”

周丽萍把笔帽拔了,在表格上开始填。

“腊肉,零售价一块八一斤。进价一块三毛五。”

“可以。”

“老树核桃,零售价四块一斤。进价三块。”

“可以。”

“礼盒——你说十二,那就十二。进价九块。首批数量?”

“三十份。”

“少了。”周丽萍抬头,“你敢不敢上五十?”

“三十。”李汉良语气没变,“第一批试水。卖完了追加,从不断货。但首批冒进上五十,万一走不动,积压在你柜台上,你领导问起来不好交代。”

周丽萍的笔顿了一下。

“你替我想得挺周全。”

“你上柜的东西卖不动,下次你就不会找我了。我保证你柜台上的东西动得快,你才会一直找我。”

安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