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后面的钻孔声越来越近。

那是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只看不见的铁虫,正在一点点啃食这栋建筑的骨头。

大厅里的交火声已经稀疏下去,正门外的苏军暂时停止了强攻,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恰恰相反,这种短暂的安静,比炮火覆盖更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再响起来的,就不会是门外的声音了。

丁修靠在一根断裂的大理石柱后,左手握着STG44,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怎么受伤,但刚才那轮高强度的战斗让他的肌肉有些发麻。他能感觉到,墙壁在脚下微微颤抖。

“右边,三点钟方向,二楼走廊。”

埃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在安炸药包。”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右侧传来。

那不是炮弹爆炸的尖锐轰鸣,而是一种更具穿透力的、从内部爆开的闷响。

整面连接着主走廊和侧面办公室的厚重砖墙,像一块被人从中间狠狠干砸碎的饼干,猛地向内凸起,然后轰然炸裂。

砖块、钢筋、墙灰和木屑,混合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狠狠扑进了二楼的主走廊。

离得最近的一处用沙袋和文件柜堆成的掩体,直接被这股力量掀飞。

守在后面的三个德军士兵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其中一个撞在对面的墙上,口鼻里全是血,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

“他们进来了!”

不知道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国会大厦的内部战斗,彻底白热化。

烟雾还未散尽,几个灰绿色的身影就从新炸开的墙洞里钻了出来。

他们动作极快,三五人一组,手里清一色的波波沙冲锋枪。一进走廊,看都不看,枪口抬起就对着所有可能的掩体方向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一阵冰雹,把残破的走廊墙壁打得石屑纷飞。

残存的几盏应急灯被打碎,整个走廊的光线瞬间又暗了一大截。

“压制!”

丁修吼道。

他半跪在断柱后面,STG44的枪口从缺口处伸出去,对着墙洞方向就是一个长点射。

守在二楼主走廊的德军残部也反应过来。

他们依托着那些巨大的方形立柱、翻倒的铜质雕像和一排排堆叠起来的红木长椅,开始还击。

MG42的嘶吼声再次响起。施特勒把机枪架在一张被掀翻的巨大办公桌上,对着冲进来的苏军干压制。

他身边的一个国防军老兵负责供弹,把一条条弹链从箱子里扯出来,塞进机匣。

但苏军的进攻不止一处。

一楼大厅的正门方向,新一轮的冲锋也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不再是大规模人群往里灌,而是用重机枪先压制住门口的视野,然后由冲锋枪小组借着烟雾和残骸掩护,贴着墙根一点点往里蹭。

一楼、二楼同时开打。

整个国会大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绞肉机。

“楼梯口!”

莱因哈特在主楼梯下方大吼。

一队苏军士兵正试图沿着宽阔的大理石楼梯冲上二楼。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士,手里端着一把缴获的德制MP40。

丁修没有犹豫,枪口一转,对着楼梯方向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雕花繁复的扶手上,擦出一串火星。那个中士反应很快,一侧身躲到一尊被炸掉半个脑袋的天使雕像后面。

可他身后的士兵没那么好的运气。两个人被子弹扫中,惨叫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手榴弹!往下扔!”丁修喊。

守在二楼楼梯口两侧的几个党卫军残兵立刻拉响了M24长柄手榴弹,延时两秒,直接往下扔。

轰!轰!轰!

爆炸声在宽阔的楼梯间里回荡,气浪卷着大理石碎屑和人体组织往上冲。冲到一半的苏军被炸得人仰马翻,被迫退了下去。

但德军这边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苏军的手榴弹同样不要钱一样往里扔。

一枚F1手榴弹顺着地面滚到一个沙袋掩体后面,爆炸的气浪把守在那里的两个海军士兵直接掀了起来。

更致命的是,苏军也开始使用缴获的德制武器。

“铁拳!”

一个在侧廊负责警戒的德军警察发出惊恐的喊声。

只见一个苏军士兵扛着一具铁拳,从一间被炸开的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走廊里的一处临时机枪掩体就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在狭窄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轰!

那处由两张红木大床和几层床垫堆成的掩体,瞬间被炸成了一团燃烧的破布和木屑。

守在那里的机枪手和副射手连同那挺MG42一起被火焰吞没。

“妈的!”

施特勒红着眼,调转枪口,对着那个还扛着发射筒的苏军士兵就是一长串点射。

那个苏军士兵被打成了蜂窝,慢慢滑倒。但他身后的房间里,又探出了第二具、第三具铁拳。

“撤!第二道防线的人,往楼梯底下撤!”丁修立刻下令。

“埃里克!左翼!”

埃里克带着那两个还活着的北欧人,像三头沉默的野兽,从一排立柱后面冲了出去,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死死卡住左侧一条正在被渗透的走廊。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的阶段。

枪声、爆炸声、吼叫声、惨叫声、金属扭曲声、砖石垮塌声,全都混在一起。

人们的听觉已经麻木了。

丁修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射击,换弹匣,再射击。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整个二楼主走廊。哪里有苏军冒头,他的枪口就指向哪里。

他的射击冷静到可怕。

没有一发子弹是浪费的。短点射,精准,致命。每一个被他瞄准的敌人,几乎都是应声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火焰——!”

一声比中弹更让人恐惧的尖叫从右翼传来。

丁修猛地转头。

只见从那处被炸开的墙洞里,一股橘红色的、粘稠的火龙猛地喷射而出。

苏军的喷火兵上来了。

守在右翼走廊的是一群国防军的散兵。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

火焰瞬间覆盖了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年轻的国防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裹在火里,变成了一个嘶吼着、翻滚着、跳动着的人形火炬。

他身上的军服、皮肤、肌肉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t他没挣扎几下,就倒在地上,变成一具扭曲的、冒着黑烟的焦炭。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好不到哪去。火焰沾上身体,就像跗骨之蛆,怎么拍都拍不灭。他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把火带到了更多的地方。

“退!快退!”

右翼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狗杂种!”

丁修骂了一声,从立柱后面闪身而出,枪口直接对准了那个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苏军喷火兵。

三发短点射。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喷火兵。

随后又是一轮精准的点射将他身后准备跟进的半个班,点掉

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最后的惨叫。

危机暂时解除。

但右翼的通道已经彻底被火焰封锁。德军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巴赫上校!库诺少校!”

一个浑身是血的党卫军传令兵从楼梯底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他们……他们在一楼被炸死了!”

“苏军……苏军从地下室通风管道摸上来了!一楼指挥部被一锅端了!”

指挥系统,断了。

这栋楼里最后两个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成了两具混在瓦砾堆里的尸体。

“操!”

施特勒把一个打空的弹鼓狠狠干砸在地上。

现在,这栋楼里所有还在抵抗的人,都成了没头的苍蝇。

苏军显然也知道了这一点。

他们的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顶不住了!”

“我们这边也顶不住了!他们有重机枪!”

“手榴弹!我需要手榴弹!”

防线在一点点崩溃。

丁修看着眼前的局面,脑子却异常的清醒。

他知道,二楼守不住了。

再硬顶下去,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分割、包围,然后被一个个地捻死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走廊里。

必须撤,撤到最后一个地方。

“所有人!”

丁修的声音压过了枪声。

“放弃二楼!”

“向议会大厅撤退!”

“那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命令让所有还在犹豫的人找到了方向。

议会大厅,那栋建筑的心脏,也是这群人最后的坟墓。

“掩护!交替掩护!”

老兵们开始组织后撤。

但伤员怎么办?

二楼的走廊里躺着十几个已经无法动弹的重伤员。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

他们不可能被带走。

施特勒看了一眼丁修。

丁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施特勒懂了。

他走到第一个重伤员面前。那是个很年轻的国防军士兵,腹部中弹,血已经浸透了身下的军毯。

“兄弟,疼吗?”施特勒蹲下来,声音异常的柔和。

士兵点了点头,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想家吗?”

士兵又点了点头,眼角流下一行泪。

“别怕。”施特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士兵的嘴里。“抽完这根,就不疼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手枪。

用风衣挡住别人的视线。

“砰。”

一声很轻的枪响,淹没在爆炸声里。

施特勒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伤员。

丁修没有看他。

他把目光投向了通往议会大厅的那条主路。

这条路,现在就是生路。也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