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国王广场前的最后冲刺

从波茨坦广场的废墟堆里爬出来,再往西北方向走不到一公里,国王广场就摊开在眼前。

或者说,曾经是国王广场。

现在这地方已经没有名字了。

它只是一片被炮火反复犁烂的开阔地,一片在国会大厦前铺开的、长宽超过三百米的死亡区域。

丁修带着剩下的十五个人,缩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喷泉基座后面。

那曾经是俾斯麦的雕像,现在只剩下一双断裂的石靴,和一地分不清是花岗岩还是混凝土的碎块。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国会大厦就像一头蹲伏在烟和火光里的黑色巨兽,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巨大的穹顶只剩下焦黑的钢骨,像一排排巨兽的肋骨,刺向那片发红的天。

空气里全是味。

砖石、石灰和尘土被炮火烤过以后那种干燥的、呛人的味。

烧着的木头、柏油和橡胶轮胎的焦糊味。

还有烂掉的尸体在火边被慢慢烤干时发出的那股甜腥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灌进鼻子里,像喝了一口热的脏水。

施特勒靠在丁修旁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可脸上那层黑灰混着汗,越抹越花。

“头儿,这地方怎么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远处一阵接一阵的机枪扫射声盖住。

丁修没立刻回话。

他正举着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着前面那片开阔地。

国王广场已经不能叫广场了。

它现在是一片由弹坑、烧毁的坦克残骸、断裂的电车轨道和倒塌的石柱组成的立体迷宫。

可这迷宫不是用来藏身的,是用来杀人的。每一处残骸、每一截断墙、每一个弹坑,都可能是苏军的火力点,或者是一个已经被校准了的炮击坐标。

苏军的机枪火线从两翼拉过来,在广场上空织成一张交叉网。曳光弹在昏暗的暮色里划出一道道红线,忽明忽暗,像死神的笔。

丁修看见了。

在国会大厦正对面,更远处的克罗尔歌剧院废墟里,至少有三个重机枪阵地。DP-27轻机枪的声音很有特点,像慢半拍的电锯,突突突地响。它们和国会大厦二楼窗口的德军MG42机枪阵地正在对射,子弹在空中撞在一起,擦出零星的火星。

在广场左侧,靠近蒂尔加滕公园边缘那片被烧秃的树林里,有狙击手。丁修在望远镜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反光,很短,像一片碎玻璃,可他知道那是什么。莫辛纳甘的瞄准镜。

广场右边,勃兰登堡门方向,烟更浓,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丁修能听见迫击炮弹落下来的声音。不密,可很有节奏。一发,两发,三发。

每一次都砸在德军可能用来当掩体的那些大块残骸旁边。说明苏军的炮兵观察员就在附近,正一处一处地点名。

而国会大厦本身,这头黑色的巨兽,它的正门台阶上已经堆满了沙袋、家具和碎石,德军还在守。

可苏军的步兵也已经摸到了台阶下面,双方的手榴弹你来我往,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像两只手在互相比着砸石头。

丁修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三百米,不是路。

是绞肉机敞开的口子。

“莱因哈特。”丁修回头。

那个从东区临时战斗群跟过来的国防军中尉立刻靠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一挺MG34,脸上全是黑灰。

“你带四个人,还有那挺机枪,从左边走。”丁修指了指广场左侧一截还没完全塌掉的围墙,“那里离树林近,烟也厚一点。你们先过去,找个位置把机枪架起来,不用打太久,对着树林那边扫两分钟,把他们的狙击手和观察哨的头压下去。”

莱因哈特点头,没问为什么。

丁修又看向施特勒。

“你带五个人,走中间。别走直线。看见那辆烧掉的虎式没有?你们就冲那儿。到了以后,用铁拳对着克罗尔歌剧院那边轰一发。不用打准,只要有响动就行。”

施特勒也点头。

丁修最后看向埃里克和他身边剩下的那两个北欧老兵。

“你们跟我。”

“等他们两边一响,我们就从右边冲。”

“右边有迫击炮。”埃里克淡淡开口。

“我知道。”丁修说,“可右边离大厦侧门最近。而且那边的烟是从勃兰登堡门飘过来的,最厚。”

“我们不是进攻。”丁修扫了一眼这剩下的十五个人,“我们是钻进去。像一群老鼠钻洞。谁先露头,谁先死。所以三组人必须把动静岔开,让他们不知道该先打哪一个。”

“这不是正规战术。”他说,“这只是换个死法。也许能换来几个人活。”

没人再问。

莱因哈特带着人,最先猫着腰出去了。

他们贴着喷泉基座的阴影,一头扎进左侧那片更深的废墟里。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整个广场上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和远处重炮的闷响,这点响动跟扔进河里的石头差不多。

过了大概五分钟,左侧那截断墙后面,MG34那特有的、比MG42慢一点的枪声响了。

“哒、哒、哒、哒——”

火舌朝树林方向狠狠干扫过去。子弹打在烧焦的树干上,迸起一串串木屑。树林里的苏军狙击手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两三支步枪开始朝那边还击。

“走!”

丁修低喝一声。

施特勒带着第二组人,从喷泉基座另一侧冲了出去。

他们跑得不快,也不直。

五个人散得很开,踩着弹坑边缘,贴着烧毁的汽车残骸,一路往广场中间那辆虎式坦克废墟冲。

一个刚在地铁站里决定跟着丁修的国防军老兵跑在最前头。他叫奥托,是个炮兵军士。他跑得很卖力,怀里抱着一具铁拳。他大概觉得,只要跑得够快,死亡就追不上他。

他错了。

克罗尔歌剧院方向的一挺DP-27机枪注意到了他们。圆盘弹夹转动,火舌一下就扫了过来。

奥托跑了不到二十米,整个人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了一下,往前一扑,脸朝下栽进泥里。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铁拳从他手里滚出去,滑进一个弹坑,没响。

这就是战争。

你做出决定,你跟上脚步,你以为自己选对了路。可下一秒,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就把你所有的以为都打碎了。

施特勒和其他四个人没停。

他们看都没看奥托一眼,继续往前扑。一个翻滚进了弹坑,另一个滑到汽车残骸后面。施特勒自己则一头撞在那辆虎式坦克的履带上,震得牙都快碎了。

“铁拳!”他趴在履带后面吼。

一个还活着的兵抱着另一具铁拳爬过来,把发射筒架在负重轮的缝隙里,对着克罗尔歌剧院的方向就扣了扳机。

“噗——轰!”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没打中什么,只是狠狠干砸在了歌剧院二楼的外墙上。砖石炸开,烟尘一下弥漫开。

“走!”

就在那一刻,丁修带着最后一组人,从右侧冲了出去。

埃里克和那两个北欧老兵跟在他身后,四个人像四道贴着地滑行的影子。他们没往中间去,而是死死贴着广场右侧那条被炸烂的路缘石跑。

勃兰登堡门方向飘来的浓烟正好把这一带盖住大半,能见度很差。

一个青年团孩子也跟在他们后面。他本能地觉得,只要紧跟着旗队长,紧跟着那枚双剑银橡叶,自己就能活。

这是很多新兵都会有的错觉。

他们把名声和勋章当成了护身符。

可惜,子弹不认这些。

他们冲到一半,弗里茨的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也就是这一步,让他比丁修慢了半拍,身体也比掩护他的那截断墙高出了半个头。

左侧树林里,那名一直被莱因哈特压着的苏军狙击手,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

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炮声盖住的枪响。

弗里茨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钢盔飞了出去,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很小很黑的洞。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

丁修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甚至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看,自己也得死。

“别停!”

他继续往前冲。

埃里克和那两个北欧人也没停。他们像三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跟着最前面的那个人,踩着尸体和碎石,一头扎进国会大厦侧面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三百米。

平时走,不过几分钟。

今天,他们用了近十分钟,扔下了两条命,才算跑完。

等丁修第一个撞上国会大厦的台阶时,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大口喘气,背后的枪声还在响,子弹打在石阶上,迸起一串串火星。

施特勒和莱因哈特他们也陆续冲了过来。

最后活下来的,十二个人。

加上丁修,十三个。

他们冲进了国会大厦侧面一处被炮弹炸开的门廊。说是门廊,其实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和一扇歪掉的铁栅栏门。可一钻进去,外面那片开阔地的死亡气息总算被隔开了一层。

楼里很黑。

也很静。

只有远处议会大厅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旧纸张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地上全是碎玻璃、木屑和撕烂的窗帘。

施特勒靠着门框,一边喘气一边骂。

“妈的……这地方……比他妈的泽洛高地还难走……”

莱因哈特把那挺滚烫的MG34放下,枪口还对着外面。

埃里克检查了一下弹匣,又看了一眼黑洞洞的走廊深处,没说话。

他们不是冲进了一座堡垒。

是冲进了另一层更大的、更复杂的坟墓。

就在他们刚喘了不到半口气的时候,走廊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啦——”

七八支枪同时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他们。

“谁在那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

丁修这边的人也立刻抬枪,双方隔着十几米,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着。气氛一下绷紧。

“别开火!”丁修先喊了一句。

“自己人!”

“自己人?”对面传来一声冷笑,“现在柏林哪还有什么自己人。口令!”

丁修皱眉。

他从地堡出来,一路到这儿,谁给他通过口令。

“我们没有口令。”莱因哈特说,“我们是从东区退下来的。”

“没有口令就是敌人!”对面那声音更硬了,“放下武器!不然我们开火了!”

施特勒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

就在火并一触即发的时候,对面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军官。

他举着手电筒,光柱在丁修他们身上晃了一下,最后停在丁修的领口。

那人手里的电筒明显抖了一下。

“别动!”他先对自己人喊了一句,然后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震惊。

“旗……旗队长?”

他走到近前,用手电又照了一下丁修的脸。

“鲍尔?”

丁修看着他。

是个国防军上尉,脸上全是烟灰,一条胳膊用绷带吊着。

丁修不认识他。

可对方显然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这张脸和这枚勋章。

“真是您。”那上尉的声音一下松了下来,又带着点激动,“我以为……我以为您还在总理府那边……”

丁修没理他这个。

“这里是谁在指挥。”

“是党卫军的库诺少校,还有我们国防军的巴赫上校。”那上尉说,“我们的人都在议会大厅那边顶着,苏军已经从北边和东边都打进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丁修身后那十来个残兵。

“您这是……增援?”

丁修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灯。

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他没回答是不是增援。

他只说了一句。

“带我们去见他们。”

那上尉立刻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对面那些枪口也慢慢放下了。

施特勒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感觉腿都是软的。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这地方里外都不是人待的。”

丁修没理他。

他跟着那个上尉,朝国会大厦更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碎裂的大理石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这头黑色巨兽的肚子。

而外面那些炮声、枪声和喊杀声,只是这头巨兽临死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