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射的三发炮弹落下来以后,整条法兰克福大道就安静得不太正常了。

丁修站在二楼窗口后,半张脸藏在断墙阴影里,望远镜贴在眼前,盯着大道尽头。

他的手很稳。

可楼里其他人没几个稳得住。

那些临时并进来的散兵靠在墙边,有人一遍遍摸枪机,有人低头看自己靴子,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舔发干的嘴唇。

那几个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抱着铁拳和弹药箱,明明已经被施特勒教过许多遍,可手一碰上保险和发射钮,还是像在碰一条会咬人的蛇。

布伦纳警长带着手下守在一层后门和地铁口方向,脸色比昨晚更白,嘴倒是抿得更紧了。

那群法国人占着二楼左侧窗口,把机枪架得很低,一边压子弹,一边用法语互相骂娘。

埃里克带着两个北欧人守着楼梯和侧墙缺口,谁也不说笑,像三块立在火边的铁。

施特勒从楼下摸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没坦克。”

丁修没放下望远镜。

“暂时没有。”

“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丁修看着那条街。

“先拆楼。”

话音刚落,苏军就把答案送过来了。

第一声不算太响。

可整栋红砖楼还是跟着一沉,像有人在楼底踹了一脚。街对面那节翻倒的电车车厢先被掀起来,又重重砸回地上。玻璃、铁皮、木头和沙袋一块往外飞,碎响连成一片。

第二发跟得很快。

是直接咬住他们右侧那栋塌了一半的药店。墙体先鼓,后炸,整面外墙往里一折,灰白色的烟和砖雨狠狠干喷上来,半条侧巷立刻没了形。

第三发终于落到了红砖楼本身。

轰,整栋楼都颤了一下。

三楼残下来的半截墙和屋梁一起往下掉,砖头顺着楼道砸得咚咚响。楼里有人本能地抱头蹲下,有人嘴里骂了句见鬼,更多的人则被那股震动狠狠干按进了自己的位置里。

“重炮。”

沃尔夫从隔壁窗口缩回来,额头上全是灰。

“大口径,至少一五二。”

丁修点头。

“他们不急着进来。”

“他们想先把楼壳子敲空。”

苏军这一轮火力跟泽洛高地不一样。

那时候是铺天盖地的覆盖炮击,犁整片地。

但这里是城里,是街区,是一栋楼一栋楼地拆。炮不求多,只求准,先用重炮和迫击炮把一切看得见的硬点挨个敲掉,再让步兵靠过来收。

这反而更磨人。

因为你知道下一发会落在哪,可你躲不开。

“所有人离窗半步。”

丁修收起望远镜,声音不高。

“别傻站着吃震。”

“机枪别固定死,打一轮换一轮。”

“楼梯口和后门的人不许动,正面塌了,真正要命的是两边。”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时,外头的炮还在继续。

街垒被一点点削平,电车车厢被打瘪,主路上那几辆民用车的空壳很快起火,黑烟沿着街道往两边爬。

苏军的迫击炮也插了进来,专门砸窗洞、门洞和楼梯拐角。头顶的灰一层层往下落,墙皮像旧雪一样掉。

上午九点不到,一楼大门厅先挨了一炮。

门框整块飞进来,连同后面的半堵墙一块塌,沙袋垒成的掩体像被人掰断了腰。

布伦纳身边一个警察被压在木梁下,哼都没哼一声。

剩下的人扑上去想拖,又一发迫击炮砸在门外,震得所有人同时趴下。

丁修从二楼冲下来的时候,烟和尘已经糊满了大厅。

“别挖了。”

他看了一眼那根塌下来的梁。

“埋到这个份上,挖不出活人。”

布伦纳吸了口灰,眼睛发红,还是点了头。

“后门还在。”

“那就守后门。”

丁修扯着嗓子往楼上喊。

“埃里克,把左边窗口机枪移下来,压正门!”

法国人那边立刻拖着MG42换位,枪脚磕着台阶一路响。他们刚把机枪架到大厅内侧,街对面就有了动静。

不是坦克。

是步兵。

先出来的是几个猫着腰的工兵,后头跟着冲锋枪手,借着电车残骸、塌墙和烟幕往前挪。

“放近点。”丁修说。

没人急着开火。

苏军走到三十米的时候,第一挺机枪才响。

MG42一开,走廊和大厅都跟着抖了一下。火线撕开烟尘,第一股冲过来的苏军立刻倒了几个,余下的人顺势扑进弹坑和墙根,冲锋枪贴着地面狠狠干还击。

子弹打在大厅门框和石柱上,碎屑乱飞,像一把把白砂子糊在人脸上。

丁修端着STG44进行点射。

一个露头工兵,一发。

一个往门洞扔炸药包的冲锋枪手,两发。

第三个刚探出半个肩,就被布伦纳一枪按回了墙角。

正门这股试探很快被压住。

但楼上的问题来了。

苏军没有把火全压在入口,他们的重炮开始专找高处和侧面打。

十分钟不到,三楼那排残窗全没了,一发大口径炮弹砸进二楼左翼,把一个法国机枪手连人带枪掀出半堵墙外。施特勒刚把副射手拖回来,第二发又贴着楼体爆开,整个走廊都跟着一歪,裂缝顺着墙皮一路爬下去。

“他们想从侧面咬。”施特勒抹掉脸上的灰。

“让他们咬。”

丁修转头看向埃里克。

“你的人去药店废墟后头盯着,谁从那边爬上来,先干掉。”

埃里克点了下头,带着那两个北欧人就走。

这种时候,楼里每一个人都开始有自己的战场了。

施特勒守大厅,埃里克守侧面,布伦纳守后门和地铁口,法国人守二楼左翼残窗。

那几个少年兵被塞进楼顶和阁楼破洞里当眼,谁看见苏军工兵靠近,就往下扔手雷或者喊人。

到了十点多,楼就开始真塌了。

不是整栋一起。

是一块一块掉。

南侧外墙先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挂着画框的卧室。接着二楼一间厨房被一发炮弹打空,锅碗木柜和灶台一块飞出去。砖墙断面赤裸裸露着,像楼被人狠狠干啃了一口。

灰越来越浓。

楼里的人咳得嗓子发哑,睁眼都疼。

可苏军反倒借着这股烟更好动了。

他们不再狠狠干正门,而是开始从侧墙和后巷找缝钻。药店废墟后面接连响了两次炸药包,等丁修赶过去时,那边的墙已经被掏出一个能过人的口子。

两个北欧人狠狠干顶在缺口后头,StG44短点不断,一个工兵刚把头探进来就被打翻。

可缺口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手榴弹也开始往里扔。

“撤半层!”

丁修扔了颗手雷进去,把人往后带。

不是弃楼,是把口子让开一点,等人真挤进来再打。

这套打法狠狠干拖住了对方十几分钟。

可楼终究不是壕,挨多了炮,哪都漏风。

中午前,正门那边也被真正敲开了。

一发重炮打进楼前广场,气浪卷着碎砖把大门两侧的残墙全掀平。

紧跟着两发迫击炮砸进大厅,布伦纳身边那个留着胡渣的老警察当场倒下,另一名人民冲锋队老人被震得耳朵流血,还没回过神,门外苏军工兵就借着烟往里冲。

“火焰!”

有人先看见了喷火器。

苏军没有坦克,改用重炮和强击工兵拆楼。

两个喷火兵借着断墙往前摸,火焰一卷,大厅前半截立刻着了。

布伦纳顶在后门和大厅之间,连打数枪,放倒了一个,可另一个还是把火喷了进来。

火一进楼,楼里的空气就更坏了。

呛,热,辣。

人一呼吸,肺都像要翻。

丁修狠狠干扑过去,一枪撂倒第二个喷火兵施特勒带人把燃着的门板和沙发往里踹,硬生生在火堆和人中间留了一道缝。

楼里守到现在,已经没人还把这栋红砖楼当阵地了。

它更像一条正在下沉的船。

大家只是守在自己那一小块干板上,什么时候那块板断了,再往后退一步。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近战开始了。

苏军趁火和烟贴进大厅,从正门和侧缺口一起往里灌。

波波沙在门后响起,手雷贴着天花板乱飞。法兰西志愿兵那边狠狠干堵住了左侧楼梯,一个金发法国人从楼梯拐角扫空了整整一梭子子弹,随后被迎面扔来的手雷掀翻下去,撞在墙上时脖子已经歪了。

布伦纳守的一层后门也挨上了。

两个冲进来的苏军工兵被他和一个海军老兵打倒在门槛上,可第三个扑进来时,刺刀狠狠干扎进了布伦纳左肋。

老警察闷哼一声,没退,反手把对方狠狠干按在门框上,手枪贴着脸开了一枪,自己也跟着坐倒下去。

丁修冲过来扶了他一把。

布伦纳咬着牙,捂着伤口,声音发哑。

“北边……维修门……还通地铁。”

丁修盯着他。

布伦纳又干喘了一口气。

“站里还有人……要是楼守不住,就走那边。”

“知道了。”

布伦纳点点头,手却死死扣着枪,没肯离位。

这种时候,没人劝谁往后躺。

真躺下了,也不一定还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