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过得很快。

快得像后方参谋在地图上划一根线。

指头一挪,命就得跟着动。

丁修没给那群人太多缓劲的时间。

伤员能上车的先上车,抬不动的靠墙坐好,身边放水壶和一支枪,弹药能分多少分多少。剩下的人全起来,扛箱子,背枪,准备往柏林里面走。

克鲁策拿着人数本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原来那三十二个都在,昨晚又捡回来一个。”

“谁。”

“一个掉队的炮兵军士,躲在修车铺后面的煤堆里,腿上挨了弹片,命还在。”

丁修点了点头。

“算进去。”

这一下,人正好三十三个。

三十三个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活人。

放在朱可夫那张铺满红蓝箭头的地图上,连一滴墨都算不上。

可对丁修来说,这三十三个人,就是他手里最后那点还会喘气的本钱。

施特勒把香烟塞进大衣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头。

“真要往里走了。”

丁修把枪背好。

“不往里走,留这儿等炮也一样。”

“那倒是。”

半履带先开出去。

引擎抖得厉害,像是肺里灌了灰的老头,可好歹还能动。

伤员挤在车斗里,弹药塞在脚边,两个还能站着的老兵挂在车尾,剩下的人靠腿跟。

他们离开那个破修车铺小院的时候,天刚透出一点灰。

这一次,他们没再绕远。

因为已经没有多少“远”可以绕了。

再往前,就是柏林外圈。

再往前,就是城。

第一处街垒比昨晚多了一倍。

两节翻倒的电车并在一起,车厢里塞满沙袋和碎家具,路口两边还堆了门板、石块和铁轨。几个人民冲锋队的老人正把路障往高里垒,手脚慢,可没人偷懒。

旁边站着一群抱铁拳的孩子。

钢盔大得压眼睛,靴子也不合脚。

他们看着丁修这支队伍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点愣,一点怕,还有一点说不明白的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狼狈。

是羡慕他们真的从前面回来过。

一个看着像学生头头的瘦高男孩忍不住开口。

“前面怎么样?”

丁修没回。

施特勒倒替他说了一句。

“你想知道什么。”

“俄国人……到哪了?”

施特勒咧了下嘴。

“到你不想看见的地方了。”

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

那男孩站在原地,嘴抿了一下,没敢再问。

这就是现在的柏林。

每个人都知道坏消息快到了。

可只要坏消息还没砸到自己头上,人就总想多问一句,万一呢。

万一还远。

万一今天还轮不到自己。

可惜,万一这种东西,往往比炮弹更不靠谱。

到了第二道防线圈,能看见更多像样的布置了。

高射炮被放平,藏在街角和公园边。

机枪位设在二楼和阁楼,反坦克壕沿着大街两侧一路挖过去,像给整座城市开了肚。

可这些像样的东西,仍然掩不住那股仓促味。

木头是新锯的,沙袋是昨晚刚装的。

有些街垒连灰都没干。

这不是准备已久的防御,这是把还来得及搬的东西往街上堆,堆完以后,再把人塞进去。

看看能不能多顶半天。

上午快十点,他们到了那处临时城防指挥点。

是一栋中学改的。

教室当办公室,礼堂当弹药库,地下室当救护站,操场上停着几辆坏掉的装甲车和一门八八炮,炮口直指东边。

门口查得很严。

警察、宪兵、党卫军混在一起,见谁都要先问番号和命令。

轮到丁修时,那个负责登记的警察上尉还没抬头。

“部队番号,来意”

话说到一半,他先看见了肩章,再往上,是勋章。

然后才是丁修那张像从火里捞出来的脸。

“鲍尔旗队长?”

“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了。”丁修说,“利希滕贝格怎么走,谁在发命令。”

上尉立刻站直。

“里边,礼堂。”

“城防联络官在那儿。”

“谢了。”

丁修没多停,带着人就进了学校。

礼堂里人不少。

墙上原本挂着学生演出的布景,没拆干净,后面却已经塞满了地图板、无线电机和弹药箱。地板上到处都是泥脚印和烟头,几个军官围着一张摊开的柏林城区图争得脸红脖子粗。

最中间站着一个党卫军少校,手里拿着教鞭,正狠狠干敲着地图。

“亚历山大广场守不住,就退电视塔。”

“法兰克福大道不能现在丢,丢了利希滕贝格和市中心的连线就开了。”

“谁手里还有能打的装甲车?”

没人答。

少校骂了一句,抬头正好看见丁修。

他先怔了半秒。

目光扫过勋章以后,脸上的烦躁明显收了收。

“鲍尔旗队长?”

“我手里有三十三个还能动的。”丁修直接开口,“轻重伤分开算,机枪弹两箱半,步枪弹和冲锋枪弹够打半天,没有像样装甲。你要我去哪。”

少校没废话,直接把教鞭点在地图东侧。

“利希滕贝格区。”

“法兰克福大道这条线正在塌。白天刚撤下来一批,苏军侦察装甲已经摸到东口。我们需要有人把这条街堵住,至少堵到明天。”

丁修低头看地图。

一条粗黑线从大道直通内圈。

再往后,就是亚历山大广场,再往后,就是政府区。

这条路很宽,也很直。

适合坦克,也适合死人。

“有多少人守那儿。”丁修问。

“警察一个排,人民冲锋队不到五十,查理曼师和诺尔兰德师的散兵加一起十来个,其他都是收容来的杂碎。”少校说,“原本的守军今天早上被炮打散了,现在那边缺一个能压住场子的。”

“我去。”

少校点了点头。

“好。”

他从桌上扯过一张命令纸,快速写了几行,盖章,递给丁修。

“红砖公寓楼,法兰克福大道南侧,靠近地铁口。”

“那一整段街区归你临时指挥。武器、弹药、临时人员编组权都给你。你的命令高于当地警察、高于人民冲锋队班长,但无权调动别人的装甲车辆,因为我们也没有多余的装甲车辆给你调。”

丁修把命令收起来。

“补给。”

少校狠狠干吸了口气。

“两箱手榴弹,六具铁拳,一挺MG42,一部野战电话,外加你在收容点带来的那点家底。”

“没了?”

“没了。”少校看着他,“这已经是我手里能抠出来最像样的一包东西。再多,你就得去总理府厨房抢。”

丁修点头。

“够了。”

“还有一件事。”少校压低声音,“今晚也许会有更多人从东边塌回来。谁有枪,谁就归你。谁没枪,让他去搬砖,或者去地铁里堵口。柏林现在不讲番号了,只讲能不能多顶一会儿。”

“明白。”

少校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鲍尔,我听过你的名字。”

“现在这地方,很多人也听过。”

“别让他们失望。”

丁修抬眼,看着他。

“名声顶不了炮。”

“我知道。”少校说,“可有时候,炮没到之前,名声能先把人钉在地上。”

丁修没再接这话。

因为对方说得没错。

他从礼堂里出来时,操场边已经有人把答应的那点东西搬来了。

两箱手榴弹,六具铁拳,一挺MG42,一部野战电话。

再加一箱混着机枪弹和步枪弹的杂弹药。

这就是柏林在四月二十三日能拿出来的“增援”。

施特勒蹲下检查了一遍,抬头看丁修。

“比没有强。”

“对。”

“可也只够死一次。”

“一次就够了。”丁修说,“我们又没第二条命。”

从学校到法兰克福大道不算远。

他们沿着一条被炮弹削掉半边的街往东穿。

越接近利希滕贝格,城市的样子越难看。

一栋栋楼像被人咬过,外墙崩烂,屋顶塌陷,窗洞黑得像眼窝。街上到处是翻倒的电车和被烧掉的公交车,轨道露在外面,弯得像烂铁丝。路边的树全秃了,树皮被弹片刮得一块块翻起来。

还有死人。

到处都是。

有平民,有军人,有穿工作服的,也有穿睡衣的。

一匹死马横在路中间,肚皮炸开,肠子拖进排水沟。

两个女人正捂着孩子的眼睛,从它旁边贴墙往前挤。

一个警察想帮她们,刚迈出去半步,对面一发迫击炮就落在街口,碎石和铁片一卷,那警察人直接没了半边。

女人愣了半秒,随即抱着孩子就往地下室门里钻。

整条街没有谁停下来看第二眼。

因为柏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你一停,下一声就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