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通往柏林的路

半履带车冲下反斜面的时候,车身一直在抖。

不是发动机坏了。

是路在抖。

泽洛高地后面那一整片地都在抖,苏军重炮的闷响从东边一层层卷过来,隔着几道土坡,隔着一片片被轰碎的树林和烂泥地,还是能把人胸口里的气震散。

丁修坐在车斗边上,左手扣着扶手,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开的烟。

他没回头。

车上的人也没几个回头。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他们都清楚,刚才那道坡已经没了。

不是丢了一段阵地,不是后撤了几百米,是整条线都被狠狠干断了。人、炮、车、弹药、工事,能留在那里的东西,全会被苏军一点点压进泥里,再被履带和炮火重新搅匀。

施特勒蹲在车斗口,抓着一支波波沙,手背上全是灰。

“后面的人跟上没有?”

丁修没说话,只朝后看了一眼。

车后拖着三十来个人。

还有两个孩子直接抓着车尾的挂钩,被一路往后拖,脚下打滑了又爬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跟上了。”丁修说。

“那就别停。”

驾驶员点头,把半履带往更低的土路上压。

高地一塌,后面的路就全乱了。

往西退的不只是他们这一股。

从南到北,到处都是车和人。炮兵牵引车、装甲掷弹兵、工兵、野战厨房、通信兵、难民、马车、人民冲锋队、被人半拖半架着的伤员,全在找路,全在往后拱。

主路最惨。

那已经不是路了。

是一条用烂泥、碎车、尸体和履带印拧出来的黑带子。坏了的卡车横在中间,履带断掉的坦克堵死岔口,油桶和弹药箱滚得到处都是。

有人趴在路边吐,有人坐在沟里发呆,还有人扛着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边,像是只要一直看着,柏林就能自己往这边挪一点。

丁修没让车上主路。

半履带擦着田埂和排水沟边走,宁可多绕,也不往那条堵死的路里钻。

施特勒看了一眼主路那边,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谁现在上那条路,谁就是去给伊尔二做靶子。”

话音刚落,天上就真有了声。

先是很远,嗡的一片。

再近一点,发动机的尖啸就压过来了。

“飞机!”

不知道谁在前面喊了一声,整片路面立刻炸了锅。

主路上本来还在往前挪的人一下乱了。有人往沟里滚,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干脆扔了担架往旁边树林跑。两辆卡车为了抢一道土坡出口狠狠干撞在一起,前车刚熄火,后面那辆拉马车的就直接顶了上去,木轮和车辕断成一片。

伊尔二没先打他们这边。

它们盯上的是主路。

第一轮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车堆,油车、卡车、马车一块炸。火从车篷底下往上卷,连人带马一起烧。第二轮机炮压着路面扫过去,子弹把整条路切开,跑得慢的全倒在半道上。

施特勒趴在车斗边朝那边看了两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好消息是,他们没看见我们。”

丁修嗯了一声。

“坏消息是,再往前,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车上的人没人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现在是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残兵,是被炮火和坦克从坡上赶下来的碎骨头。

苏军装甲一旦彻底冲过来,柏林东面所有路都会变成这副样子。到那时候,跑在路上的、堵在桥上的、缩在车斗里的、趴在沟边喘气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都一样。

只是等着看哪一发炮弹先落到自己头上。

他们绕开主路以后,先穿过一片稀疏林子,又压过两条排水沟,才重新摸回向西的道路。

前面就是明歇贝格。

或者说,是曾经的明歇贝格。

丁修昨晚还在那片泥地里接过手,接过那些孩子、地勤、水兵和北欧志愿兵,还在那儿看着柏林的火光灌酒。

现在再看,地方还是那个地方,样子已经全换了。

树林边那排脏帐篷大多塌了。

农舍炸掉了一角,墙上全是弹痕。

昨晚用来煮土豆和臭猪肉的锅翻在泥里,边上躺着一匹死马,肚子鼓得发亮。那堆自行车倒还是在,只是比昨晚更多了几辆,旁边还横着一门没拖走的反坦克炮,炮轮陷进泥里,只露出半边。

更乱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有从前线撤下来的也有跟着大路一路跑过来的平民。

孩子哭,大人喊,车在骂,马在嘶,泥地里到处都是滑倒的人和被人踩翻的箱子。昨晚那股绝望味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层烧焦和汽油的呛味。

“这地方彻底成垃圾堆了。”施特勒说。

丁修看了一圈。

“我们本来就是从垃圾堆里出来的。”

半履带刚进集结地,一名宪兵就冲过来摆手。

“别往里开!后面全堵死了!去西边,绕场外”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丁修肩章和领口,声音立刻低了一截。

“旗队长。”

丁修没跟他废话。

“这里谁在管补给。”

宪兵一怔。

“补给?现在没人管得住,后勤站那边已经快炸锅了,车和油都在抢”

“在哪。”

“西边那排谷仓后头。”

丁修拍了拍驾驶员的肩。

“开过去。”

宪兵想再说一句主路不通,可最后还是闭了嘴,让开了。

这种时候,一枚双剑银橡叶和一副新肩章比命令还好使。

车拐进谷仓后面的空地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三辆油车停歪在泥里,几名军需兵和工兵围着一堆炮弹箱狠狠干争。一个空军少尉站在一辆欧宝“闪电”卡车旁边,正冲几个搬运兵吼,吼的是别碰车上的箱子。

丁修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前线用的东西。

箱子上没有弹药标识,也没有口粮喷码,外面用帆布裹得很紧,后车板边上还露出一角木箱,钉得很精细,一看就不是运炮弹的。

施特勒也看见了。

“看样子是有人给自己留的家底。”

“过去。”丁修说。

他们一下车,旁边那几个搬运兵先愣住了。

施特勒抬手就把人拨开,埃里克和两个北欧人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只把枪横在胸前。那股从前线带下来的杀气,比什么证件都管用。

空军少尉刚转头要骂,目光先撞上丁修领口那枚勋章,随后又看见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眼睛发死的残兵,嘴里的词硬生生卡住了。

“这辆车装的什么。”

丁修问。

少尉先想摆架子,可丁修没等他开口,直接扯开了帆布。

里面不是什么作战补给。

是酒,罐头。

罐装黄油,两箱香烟。

还有几只包得很好的皮箱。

施特勒看了一眼,乐了。

“好东西。”

空军少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司令部留给后撤人员的特别物资,你们不能”

丁修直接打断他。

“现在起,这车归我。”

“凭什么?”

“凭你开着它也到不了柏林。”丁修说,“凭前线的人还活着。凭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和这些箱子一起扔在这儿。”

少尉盯着他。

丁修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少尉先移开了眼。

不是认怂。

是他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在抢东西,是在决定谁有资格活。

丁修转头。

“把酒和没用的箱子全扔下去。”

“罐头、香烟、黄油留下。”

“再从那边拖两箱机枪弹,两箱步枪弹,能拿多少拿多少。”

施特勒带人立刻动手。

酒瓶砸在泥里,碎了一地。

皮箱也被扔开,里头摔出来的居然是银餐具和一套军官礼服。旁边几个躲着看的地勤兵眼都直了,但没人敢上来捡。

埃里克扛着弹药箱往车上塞,动作又快又稳。

一个北欧人从油车那边拧了半桶柴油过来,灌进欧宝油箱里。

施特勒顺手把那两箱香烟抱了起来,嘴角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意思。

“头儿,这回像是抢银行了。”

“抢银行至少不用看天上。”丁修说。

他们把弹药和吃的重新装好,又把重伤员挑了几个还能抬的转上欧宝卡车,原先那辆半履带则继续留给腿脚最差的和挂在车边的人。两车一前一后,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壳子。

这边刚收完,东边又开始响了。

炮声比刚才更近。。

有人从前面疯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苏军坦克过了前面岔口!”

“炮兵让出路!全往西!”

集结地一下更乱了。

原本还在争物资的人全散开,车子乱点火,马车乱转头,宪兵吹着哨子扯着嗓子喊,根本压不住。主路那边的人群狠狠干涌了一下,像一条濒死的大鱼狠狠干摆尾,光是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丁修知道,明歇贝格也保不住了。

这里本来就只是个集结地。

一旦前面的坡塌到底,苏军不会在这种地方停。

他们会一路顶,一路撵,一路把后方所有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全碾平。

“上车。”丁修说。

“别往主路挤,走南边林带,绕外圈。”

施特勒先上了欧宝副驾驶。

埃里克和两个北欧人跳上后车板,手里还抱着机枪弹。那几个青年团孩子被人推上车斗,人民冲锋队的老人则扒着车栏自己往上爬。克鲁策带着残兵跟在欧宝后面,给那辆半履带让出位置。

车刚动,前面就爆了一辆油车。

火一下窜起来。

火焰卷过帆布,黑烟狠狠干扑上天,边上的人一哄而散。有人摔在泥里,又被后面的车轮狠狠干压过去,惨叫声只出来半截就没了。

驾驶员打死方向盘,欧宝擦着火堆和歪倒的马车险险拐出去。

丁修坐在后座旁边,透过车窗看见昨晚那栋农舍彻底被烟吞了。

车队离开明歇贝格以后,道路反而更难走。

主路不敢上。

田地又烂。

只能沿着一条旧林道和村边小路往西蹭。可这一路,也谈不上安稳。后撤下来的部队和难民早就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踩了出来,哪里都有人,哪里都堵。

他们先经过一个小村子。

村口街垒刚搭一半。

一群人民冲锋队的老人和孩子还在往沙袋里装土,边上插着一块木牌,写着“柏林保卫圈第一线”。牌子立得很正,后面的房子却有一半已经在冒烟。

一个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模样的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把新来的孩子往队列里塞。他看见丁修车上的伤员和那批灰头土脸的残兵,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前面……守不住了?”

丁修坐在车里,没回答。

这不是问题。

是结论。

欧宝从街垒边滑过去时,一个抱着铁拳的孩子盯着勋章看了半天,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敢张嘴。等车开远了,他才被后面的老头狠狠干推了一把。

“别看了,搬袋子。”

他们又经过一段树篱和果园。

果园边有一个临时野战救护站。

其实也谈不上救护站,就是几张门板拼在一起,上头躺满了人。卫生兵拿着剪刀和布条在来回走,脚边全是血水和被扔下的旧绷带。一个没了下半条腿的装甲兵躺在门板上,正狠狠干咬着一截皮带,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额头上的汗却一层层往下滚。

车上的一个地勤兵下意识别开了脸。

施特勒却看了一眼,说得很平。

“能上门板,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没人接他。

因为这句也是真的。

再往西,道路上开始出现吊起来的人。

不是苏军干的。

是宪兵。

路灯杆、树叉、电话杆上,挂着三三两两的尸体,胸前的牌子让风吹得乱拍,上面写着逃兵、失败主义者、擅离阵地。

这些人有的军装还很新,有的鞋都没了,有一个看着就十六七岁,脖子细得吓人。欧宝开过去的时候,后车斗有个孩子没忍住狠狠干吸了一口气,脸色白得发青。

丁修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在匈牙利见过,在奥地利边境也见过。

现在到了柏林门口,还在挂。

帝国快完的时候,最舍得从来不是炮弹,是自己人的脖子。

埃里克坐在后面,朝那几具尸体扫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他们吊得太早了。”

施特勒回头。

“什么意思?”

“等俄国人进城以后,再吊也不迟。”埃里克说,“那样更热闹。”

施特勒没再接。

因为这人说出来的话,向来没多少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