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的心在江离坦然报出名字时,已然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个问题背后的危险性。

江离太早与训练营产生明确关联,将会为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可她就那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带着点“老子怕过谁”的嚣张。

石飞又说:“我可以看看你的印记吗?”

江离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站了起来微微侧身对着石飞,同时也正对着凌执的方向。

在凌执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目光注视下,她抬手把自己的衣服往上撩了起来。

就在她肋骨下方白皙的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图案: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边框,禁锢着一个扭曲的花体字母“A”。

江离就那么坦然地将这个印记展示给石飞看,同时也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凌执眼前。

“够了!” 凌执终于回过神来,伸出手一把将江离撩起的衣摆扯了下来,骂道:

“你疯了?!衣服是能随便在别人面前撩的吗?!”

江离被他扯得晃了一下,站稳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他扯乱的下摆,说:“他不死心,太好强,接受不了自己败得这么彻底,如果能直接和他对枪就好了。”

凌执看向石飞,咬牙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石飞回过神:“我没有问题了。”

凌执拿起桌上的笔录,走到石飞面前,声音冷硬:“签字。”

石飞木然地接过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凌执收起笔录,不再废话,直接朝门口守着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同事会意,上前重新给石飞戴上手铐。

这一次,石飞异常配合,甚至主动抬起了手腕。

他最后看了江离一眼,然后便被带离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只剩下凌执和江离两人,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晚了。

江离的名字,她身上的烙印,都已经暴露在了石飞面前。

现在不是追究她鲁莽的时候,而是必须开始考虑后续可能需要采取的防护措施。

凌执关掉执法记录仪后看向江离。

她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惫懒的模样,正在翻看笔录。

“江离。”凌执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

“嗯?”江离抬头,“怎么了,凌学长?我表现不好吗?他可是吐了个干干净净哦。这些情报,够你们忙活好一阵了吧?”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报家门和展示烙印的事。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严厉又火大:“名字是能随便告诉他的吗?衣服可以随时往上撩的吗?还有这个印记,什么时候的事?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万一……”

“万一什么?”江离打断他,不以为然的说,“万一他把我的名字传出去?万一训练营来找我麻烦?”

她嗤笑一声,“我会怕他们吗?凌学长,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干什么的?我站在这里和你一起,是为了什么?”

凌执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凌执紧蹙的眉头,忽然笑了一下,难得的认真的解释:

“凌学长,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人,普遍都多疑,我越是坦荡,他反而越会怀疑我是不是有恃无恐,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他们的思维定式,怀疑一切,尤其是过于轻易得到的东西。”

“至于这个烙印,我画上去的,审讯桌这边的光线,他那边被强光灯直射的光线是有差异的,他注定看不清楚细节。”

“而且,你的反应是真实的,你的震惊和阻止,在他看来,恰恰证明了这印记的真实性。他会确信,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打消他最后一点‘这可能是警方设的局’的疑虑。这就够了。”

凌执被她这番冷静的分析噎住了。

她计算到了石飞的问题,计算到了他的反应,甚至将他的“真实”也作为了她表演的一部分。

这份心智,依然的让人心惊又心酸。

最终,所有情绪都堵在凌执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所有话语在喉间滚了滚,都变成了沉默。

因为她做得天衣无缝,且成功了。

江离话锋一转,“这人的心思啊,真的很奇怪。他一方面习惯了那个弱肉强食的规则,不会主动逃离;但另一方面,他又潜意识里憎恨那个地方,希望那个地狱被彻底摧毁。是不是很矛盾?”

“所以,我认为,他不会轻易把我的名字透露出去。他只会观望,看我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在他心里,可能也存着一种借刀杀人的隐秘期待。”

凌执沉默了片刻。

那种在服从与憎恨、习惯与反抗之间的挣扎,确实是许多深陷黑暗之人共有的心态。

凌执问,“那些杀手,既然能独立出来执行任务,甚至回到国内,为什么从不报警?为什么从不寻求帮助?”

“报警?”江离嗤笑出声,“凌学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在用你那套理想主义来揣度他们?”

凌执不认同的皱起了眉,江离又说:

“能独立出来执行任务的杀手,多半是已经熬出头了,手上也早已沾满了血。就算因为戴罪立功,把死立执改成有期徒刑,那也得蹲个十几二十年。”

“出来之后与社会脱节几十年,没有一技之长,档案上留着洗不掉的案底,走到哪里都只有被歧视的份,所以报警能得到什么?图什么?”

凌执皱眉:“训练营的人就是这样给你们洗脑的?”

江离:“这难道不是现实吗?”

凌执想反驳,想列举那些条文与案例,想告诉她社会有安置帮教政策。

可江离站在深渊亲历者视角,说出了亡命之徒的现实顾虑与生存执念,戳破理想法理和残酷现实的差距。

江离:“不止这个,能训练出来一大批亡命之徒的地方,拿捏人的手段多着呢。他们还设置了一个美好的指标,告诉你,只要完成足够多的任务,就可以获得一大笔财富,然后金盆洗手,远走高飞,是不是很诱人?”

“虽然几乎所有的杀手,都会死在完成指标的路上,但好歹还有个念想,对吧?也总比报警后,面对铁窗和出狱后更绝望的灰暗未来,要强那么一点点。”

凌执:“...........”

江离仿佛嫌给他的打击不够,继续说道,“像涅槃这样的训练营,你觉得世界上有多少?千千万?你们能救得完吗?就算救出来了,后续呢?怎么安置?”

“怎么防止他们再次滑入深渊,或者对社会造成二次伤害?凌学长,这些问题,你们想过吗?你们的法律,你们的体系,准备好接受和处理这样一群怪物了吗?”

凌执:“........”

江离看着他,说:“不过凌学长,你也不用太内疚,或者觉得责任重大。到时候你们真的去端了训练营,那些人恐怕不会是感恩戴德的受害者,反而会成为最疯狂的反扑力量。”

“所以,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那么重要,世界少了你也照样运转。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够了。想太多容易秃头。”

凌执瞪着江离,只觉得心头那股郁结之气更加翻涌,最终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

“……谢谢你,有被安慰到。”

真是“贴心”又“温暖”的安慰啊。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沉重的问题中抽离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石飞交代的情报,制定行动计划。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先回办公室吧。把这些情况整理一下,形成详细报告。”

江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保温桶跟着凌执走出了审讯室。

大年初一,万家团圆。

有人坐在温暖的家里,看着电视吃着零食,欢声笑语。

有人坐在审讯椅上,交代着血腥的过去,吞咽着绝望的苦果。

而有人,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身后是深渊般的过往,面前是布满荆棘的未来。

凌执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等着后面的江离跟上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总是闹腾的小混蛋,此刻异常地安静。

走到办公室门口,凌执推开门,侧身让江离先进。

江离走了进去,将保温桶随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凌执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分看着笔录。

过了好一会儿,江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执说:

“那首歌是哑婆唯一会哼的调子。她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但她总会在送餐的时候,偷偷地哼给我们听。”

“我其实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脸上有很多疤,很丑。现在想来,她可能也是被抓进去的,被毒哑了,被毁了容,留在那里干活。死了也好。不用再受罪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执,扬起一个笑容:

“不过都过去啦!所以你看,凌学长,我就说吧,对付石飞这种人,一首歌,一碗面,足够了。戳到他心窝子,他自己就什么都说了。”

凌执看着她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他收回手,“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江离被他揉得脑袋歪了歪,也没躲,只是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嚷嚷:“凌学长,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凌执没理她的小抗议,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了电脑:

“过来,把刚才石飞交代的细节,针对你之前画的图补充修正一下,我们需要尽快形成报告,向上级汇报,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哦。” 江离应了一声,把椅子拉到了凌执旁边,挨着他的位置坐下。

凌执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新的记录纸递给她。

两人开始就着同一份笔录开始各自忙活。

江离写得很专注,偶尔凌执低沉的声音响起,指出某个细节,她便“嗯”一声,笔尖不停,或添或改。

凌执能感觉到她胳膊偶尔碰到自己时传来的温度,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

阳光透过窗户,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江离停下笔,边活动手腕边端详起笔录上的字。

凌执的字迹,正如他这个人一样,端正、挺拔、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

江离挑眉调侃:

“啧,凌学长的字,真好看。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字如其人,古板是古板了点,但还挺正派的。”

凌执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江离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他的笔迹。

他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带着笑意的嘴角停留了一阵,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这才转回头,继续专注于屏幕上的文档。

“凌学长,”江离又开口,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你耳朵红了。”

凌执没动,目光依旧盯着屏幕:“热的。”

“哦~热的啊。”江离慢悠悠的说,“那我帮你吹吹?”

“吹吹”两个字刚落下,凌执的身体就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他猛地朝远离江离的另一侧一躲,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同时猛的转过头。

当他转过头,看见的事江离依旧好端端坐在原位,正捂着嘴笑得像一只小老鼠。

她根本没动!

纯属是故意逗他玩的!

凌执:“……”

他维持着侧身躲避的姿势,看着江离笑得乐不可支的样子,羞恼带着一丝被戏弄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此刻精彩纷呈。

“江、离!”

“哈哈哈……哎呦,凌学长,你……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大啊?”

江离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你这么不经逗,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凌执忍了忍,最终没能忍住:“很好笑?”

“嗯!特别好笑!” 江离毫不犹豫地点头,“凌学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好像我要非礼你一样……噗……”

凌执:“……”

他选择闭嘴,默默的往里移动了一下椅子,并且决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不,半小时内,都不再跟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说一句话。

江离显然还不打算放过他。

她也重新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却还不消停:

“不过话说回来,凌学长,你耳朵红起来……还挺可爱的。比板着脸训人的时候可爱多了。”

凌执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加重,在键盘上按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在突突的跳了,在心里告诫自己:

“冷静,凌执,不要跟这个心智可能只有三岁的家伙一般见识。”

他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报告上,开始构思关于训练营分析与应对建议。

这份由沉重审讯开启的报告撰写工作,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闷了。

至少,对江离来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