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凌执:“进。”

门被推开,江离晃悠悠地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她手里提着一个打包袋,走到茶几旁放下。

“凌学长,你个工作狂,肯定又没吃午饭吧?喏,给你打包了。”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拆包装袋,“那家的牛肉面,真的巨~好吃!彦哥诚不欺我。”

凌执没动,只是坐在办公桌后,挑了挑眉,看着她。

江离已经把打包盒拿了出来,盖子掀开,把汤倒进面里面。

浓郁的牛肉汤香气混合着红油辣子的辛香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她才抬起头,看向还坐在那儿没动的凌执,催促道:

“快点来呀,再磨蹭一会儿面就坨了,坨了可不好吃了。”

凌执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沙发坐下。

他看着正把餐盒往他这边推的江离:“哟?居然还能想起你凌学长?不错哦。”

江离睨他:“说什么呢?阴阳怪气的。”

“怎么可能忘记我凌学长呢?快吃吧,特意嘱咐老板,给您老人家要的加大份的牛肉,瞧我对你好吧?”

凌执看着她那副“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的表情,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感,忽然就散了。

他拿起筷子掰开,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汤头醇厚,牛肉炖得软烂入味,辣度适中,确实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江离托着腮,仰着脸看凌执吃。

“嗯,好吃。” 凌执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夹起一块牛肉。

他是真饿了,从早上忙到现在,除了咖啡什么都没进肚。

江离满意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热汤下肚,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心情似乎也明朗了些。

“最近在忙什么?” 凌执状似随意地问。

江离:“跟着彦哥学计算机啊,比我之前自己瞎琢磨强多了。哦,还在加强力量训练,不然怎么干翻训练营?”

“我可不能给你拖后腿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把他们一锅端了,怎么样?”

凌执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神情认真了些:

“训练营的案子,我确实私下跟进很久了。现在抓到这个K,算是把事情摆到了明面上,后续会引来很多目光。”

“也差不多是时候,把初步调查结果和行动计划,正式呈报给上级,申请成立专案组,进行深入调查了。”

“一旦正式上报,就意味着这个毒瘤将被正式揭开,届时来自各方的压力和阻力会成倍增加,行动也必须更加谨慎周密。”

“嗤,我可不怕!” 江离嗤笑一声,“就该这样硬碰硬!到时候,我们就像之前玩游戏那样配合,里应外合,也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姑奶奶的神威,桀桀桀……”

“一狙在手,天下我有。”

凌执心里的沉重被她搅的散了几分:“是是是,你最厉害。”

他想起她这段时间围着李彦打转,想起她说的在做模型,又问:

“你在做的那个模型,也是和训练营有关?”

江离:“嗯,就是训练营的地图。我想试着根据记忆,先做个大概的全景模型出来。”

“虽然不可能完全精确,但至少能把主要的建筑布局、可能的岗哨和巡逻路线标注出来,给你做个参考。等以后拿到更详细的资料,再慢慢完善。”

她皱了皱鼻子,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

“不过那玩意,可真难。脑子会了,但手一点都不会,好多细节处理不好。”

凌执听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其实,我的计算机水平还算可以。三维建模,也懂一些。”

江离连忙摆手:“哎呀,知道凌学长你厉害,全能嘛!你这么忙,我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你好好的研究训练营的事情就好!”

“再说了,我这种三脚猫水平,跟你学,那不是大炮打蚊子吗?而且现在也暂时用不上那么高级的技术,李彦那里,不用白不用嘛。”

他看着她没心没肺、一心搞复仇大业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

“嗯,需要帮忙随时说。”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起了面条。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感觉,此刻想来,真是有点可笑,甚至堪称幼稚。

什么得宠失宠,什么围着别人打转。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被冷落的情绪,根本就是他吃饱了撑着了。

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她的世界,目标清晰,手段直接,又怎么会屑于玩那些迂回又无聊的情感游戏。

一起端了训练营,这是她选择这条“新路”的重要原因,也是他们之间那个约定的核心。

凌执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肯定是脑子有泡了。

江离见他吃完,利落地收拾好垃圾,拎起袋子,“那我先出去忙了,不打扰凌大队长日理万机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面钱记得转我啊,凌学长,概不赊账。”

说完,也不等凌执反应,拉开门哼着不成调的诡异旋律,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凌执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想。

真是见鬼了。

年关将至,城市里渐渐有了节日的气氛。街边的行道树挂上了彩灯,商铺门口贴着红火的春联和福字。

警队里也松弛了几分,大家脸上带着些微的期盼,讨论着年货、假期和返乡行程。

唯独凌执的办公室,依旧笼罩在一种沉肃的低气压中。

那份关于成立涉外专案组的初步报告,他已经修改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既要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又要避免打草惊蛇,还要考虑到可能面临的阻力。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江离这段时间也一如既往,按时来队里“实习”,围着李彦学技术,捣鼓她那永远“脑子会了手不会”的训练营三维模型,就是去训练室挥汗如雨。

大年三十,队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办公室显得空荡冷清。

凌执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窗外。

天色已近黄昏,南江市安安稳稳,过年气氛浓烈。

他有点恍惚。

上一年,整整一年,被江离搅得天翻地覆。

码头爆炸,游轮劫持,她站在廊桥上,说“新年快乐,凌学长”,说“你来晚了”。

今年,江离仅仅是江离,没有了那个杀手A,竟然安稳到他有点……恍惚。

凌执不由得嗤笑出声。

幸亏江离不在,要不指定嘲笑他矫情。

她会眯着眼,说“凌学长,你也有今天”。然后,他会瞪她,她会笑,笑得很嚣张,很欠揍,很好看。

他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凌学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离走了进来,“就知道你在这里。”

凌执回过神,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可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又准备掉头杀回去的人。

江离:“发什么呆啊,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凌执回神:“去哪?”

江离:“走嘛,去了你就知道了。”

凌执:“好!”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穿上大衣,两人并肩走出了寂静的办公楼。

走出办公楼,院子里停着凌执那辆黑色的SUV。

江离朝着凌执伸出手,掌心向上:

“车钥匙给我,我载你去。”

凌执挑眉看她。

江离:“放心,我车技很好的,比你想象中好。”

凌执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到她摊开的掌心。

两人上车,江离调好位置,说:“出发咯。”

凌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江离开车很稳,速度不慢,但变道超车干净利落,确实从容。

凌执看到目的地,竟然就是云顶海阁附近的码头。

江离上辈子殒命的地方。

凌执诧异:“江离?”

江离已经锁车,解开安全带:“下车啊,凌学长。”

凌执:“来这里干什么?”

江离:“看烟花啊。”

“看烟花?” 凌执几乎要气笑了,“江离,你是不是有病啊?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在这里看烟花?你……”

他气得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

江离:“哎呀,我都不介意啦,你还介意什么啊?凌学长,不要囿于过去嘛!人要向前看。”

“我向前看你个哔哔哔哔!” 凌执终于没忍住,一连串的屏蔽词脱口而出。

江离瘪嘴:

“我就想和你一起,看一场纯粹的烟花。”

“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真真正正、普普通通地过过一个年。”

凌执指着她的手指都在抖:“你、你永远都只会这一招。”

江离看着他:“走嘛,烟花应该就要开始了。再不去,好位置要被占光了。”

凌执叹气,下车。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怎么做?

江离突然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快走快走!我知道那边有个边角位,视角最好,还没什么人!”

凌执被她拽着,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穿过一条小路,果然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这里远离人群的喧嚣,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咻——啪!”

一道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人群响起欢呼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红的,绿的,紫的,银的……形态各异,有的如流星瀑布,有的如锦绣花团,有的如漫天星雨。

江离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凌执也抬起头,烟花很美,璀璨夺目,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燃烧殆尽的壮烈。

但他更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

看着她被烟花点亮的脸庞,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流光溢彩,看着她单纯看着美景的侧脸。

这一刻,她终于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在这片充满了死亡记忆的地方,这场盛大的烟花秀,仿佛一场沉默的祭奠,又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凌学长。” 江离忽然开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凌执侧过头看她,摇了摇头。

“那我的新年礼物呢?” 她摊开手,掌心向上,“说好了下次要补上的。凌学长,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凌执从口袋掏出来两颗糖,放在她手心上:“好事成双。”

江离笑眯眯的说:“谢谢凌学长,你真好!”

她剥开糖纸把糖扔到嘴里,咬的嘎嘣嘎嘣响。

再也不是没有送出去的糖了。

再也不是没有咬痕的糖了。

凌执眼眶一热,突然伸手把她拥入怀中。

江离毫无防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她现在的身高刚到他肩膀,此刻她的耳朵正好贴在他的胸口上,那里心跳得紊乱。

凌执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她感觉有滚烫的泪滴入她的发顶,一颗,两颗,三颗。

没有声音,只有那滚烫的温度。

江离抬起手臂,环住了凌执的腰。

许久,才闷闷的说:

“凌学长,你的心跳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