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面孔的下颌线几乎和陆渊的视线齐平,灰白色无瞳的眼球正对着他,距离很近。近到陆渊能看清那只眼球表面细密的纹路,像极古老的石头上风化出的裂痕。

灰雾安安静静地退在两侧,像是在为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会面让出空间。

陆渊站在碎台上,面前是一张占据了半片视野的巨大面孔,一只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球正看着他。

看到这里陆渊想起来了。

雷克说过,灰契会那几个三阶脑子里汲取到的记忆画面里,有一个巨大的头颅,悬在黑暗中,信徒跪在下面,接受指令。

就是这个东西,显然雷克是在读取那段记忆的时候,中了招,而自己也直接闯进来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残缺)】

【战败的存在,但却因此躲过一切,苟延残喘至今。】

陆渊看着灰白文字,心跳变微微变快。

战败?躲过一切?躲过什么?苟延残喘!

这是一个输了的存在。

陆渊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如果祂是战败者,那自己就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想到这里陆渊直接对视而上,眼前那张巨大的面孔依然占据着半片视野,灰白色的眼球依然正对着他。

祂开口了。

"知识之海震荡之时,吾已知尔。"

多重叠音沉沉地压过来,碎台在声波中微颤。

陆渊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知识之海震荡,是第一次捕捞在那座沉在知识之海中的尸体内部,钥匙暴动,海水涌入殿宇,五头存在退让。

祂居然能看到??

"权柄在尔。"

两个字让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权柄。

五头存在用的就是这个词,那次在殿宇里,那只竖瞳盯着左眼后方的钥匙,说出的就是"权柄"。

这个存在用了同一个词,说明祂知道钥匙是什么,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陆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然尔身上另有吾无法触及之物。吾欲引尔入此间,不可得。"

"另有"。

这个词说明指的不是钥匙吗?是别的东西?

但壁上之人没说具体是什么。

陆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身上的异常。

之前那张报废的羊皮卷,知识之虫,还有一些沾染到的奇怪气息,到底哪个挡住了祂?

祂不说,陆渊猜不准。

但有一点确认了。这个存在对自己无法强制,祂说了"不可得",说明祂试过。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青铜城现状:+3...29.2/50】

陆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面前这个东西还在看着他。

他决定开口了。

"灰契会的人是你的信徒?"

那只灰白色眼球没有任何变化。多重叠音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回应:

"彼等述愿,吾予回应。"

八个字。纯粹的规则陈述。有人许愿,祂回应。

陆渊追问。

"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沉默。

灰雾纹丝不动,那半张面孔维持着同样的角度,灰白色的眼球看着陆渊,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

根本不打算回答,别人的述愿内容,和眼前的人无关。规则之外的问题,祂选择不回答。

陆渊换了方向。

"管网下面那堵铜墙后面,是什么?"

灰雾纹丝不动,半张面孔的轮廓没有变化,眼球没有移动。

这次仍旧没有回应。

陆渊盯着那只灰白色眼球,试图从中捕捉任何微小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

陆渊咬了咬牙。

试了三个问题,只有第一个得到了回应,而且回应的内容等于没说。这个东西只回答祂认为应该回答的,其余一概无视。

陆渊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尝试。

"你对我没有任何办法。"

那只灰白色眼球终于动了,好像第一次认真地在看他。

"然。"

一个字,纯粹的事实确认。

陆渊感受到了真正的不安。

这个存在的态度,比祂的力量更让人发毛。

陆渊每一次试探,在祂面前就像石子丢进了大海,连涟漪都没有。祂对自己十分了解,但眼下又无动于衷。

陆渊意识到试探没用了。

他直接问。

"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时未至。"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告尔。"

告诉你。

陆渊忽然明白了,这个存在今天做的全部事情,放走雷克,留下他,展开对话,只是为了传达一个信息。

我知道你,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尔自会来寻吾。届时,尔亦会应允。"

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凭什么?"他盯着那只灰白色的眼球,"你不能强迫我,你自己承认的,你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你甚至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踏进这个地方。凭什么断定我''自会来''?"

灰雾中沉默了很久。

那半张巨大的面孔悬浮在陆渊面前,灰白色的眼球看着他,像一块古老的石头在看一颗雨滴。

然后祂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低,多重叠音几乎收成一道。

"规则如此。"

四个字。

只是陈述了一条祂看到的规则,就像告诉你明天太阳会升起。

对话到此为止。

那半张面孔开始缓缓后退,灰雾从两侧重新合拢,逐渐遮住了下颌线的弧度。灰白色的眼球在灰雾中最后看了陆渊一眼,然后消失在灰色深处。

陆渊站在碎台上,看着灰雾重新填满视野。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存在面前,语言是无效的武器。不管说什么,祂只回应规则范围内的部分,其余一律无视。这是维度上的差距。

但陆渊记住了三件事。

一,祂说"另有吾无法触及之物"。祂有做不到的事。

二,祂承认了"然"。祂无法强制自己。

三,祂说"规则如此"。祂被规则束缚。

那就还行,陆渊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下去,随着头颅的消失。

共生联系传来微弱的牵引,显然知识之虫发现了这里的异样,钥匙在左眼深处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图。

出路还在。

他朝桥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的灰雾没有涌动,那个存在没有阻拦。

意识开始被牵引回去。灰雾、碎台、虚空在视野中碎裂消散,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光从裂缝中涌进来。

陆渊的意识灌回身体。

手指还按在雷克的额头上,管网通道的冰冷空气灌入鼻腔。行军灯的光在铜壁上跳动。

他猛地睁眼,对上了雷克的目光。

雷克蹲在他对面,脸色很难看,手里捧着通讯水晶。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理智:-5...88/140】

知识之虫从两人接触点上方缓缓飞回陆渊的左眼,彩色微光在虫体表面流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蜷回了左眼最深处。

陆渊看着知识之虫那有些心虚的样子,无奈的抿了抿嘴。

雷克先说了话。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陆渊想了想,开口回答。

"一张巨大的脸,灰白色的眼球,和你之前从三阶脑子里汲取到的记忆画面一样,而且灰契会的那几个三阶,应该是跟祂做了交易。"

“我怀疑,他们是私自行动,真有意思。”

雷克略微沉吟。

"祂似乎对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很感兴趣。"

陆渊将灰雾之中的对话,简单的说了说。

"然后祂提了一个..."

陆渊的后半句消失了。

陆渊的嘴在动,声带在震动,他能感觉到气流从喉咙里出去了,但声音没有。

交易的内容、“尔自会来”的预言,从嘴唇的位置开始就被抓剥了,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直接擦除。

陆渊停下来,显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规则的力量,有东西在抹除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抹除跟愿望相关的存在。

他又试了一次。"祂说我以后会..."

同样被抹掉了。声音到"会"就没了,后面的嘴型还在继续,但什么都听不到。

雷克看着他。

"你也一样?"陆渊问。

雷克试了一下。

"壁上之人说我的..."

声音到"的"就消失了。

"祂给了.."

还是没了。

雷克能说出"壁上之人"三个字,能描述那个空间,能说自己被弹了出来。但任何涉及述愿细节的东西,声音一到那个位置就消失。

"应该是规则,我们可能有麻烦了。"陆渊面色微沉。

雷克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那个存在的规则,延伸到了空间之外。

陆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点沉,左眼深处微微发热。

"壁上之人。"陆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这名字是从灰契会那边来的?"

"三阶的记忆里就是这么叫的。"雷克说,"祂以石壁命名,所有信徒的精神都会被拉进去。"

雷克没有立刻接下去。

"我被弹出来的时候,往下坠,看到了那面石壁的全貌。"

陆渊看着他。

"石壁上台阶上不少人。"雷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是这样,或许青铜城已经有很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陆渊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管网通道远处传来脚步声。

步伐很快,紧接着行军灯的光从拐角处跳了过来,铜壁上映出了拉长的人影。

克劳斯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来。

"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