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他睁开眼,国王的人已经追上了他。”

“那些人把他带到国王面前。那个国王发现,这只猴子竟然会说人话。”

“可他并没有想放过他,他说它竟敢带着族群私闯王家的禁地,偷吃果子,是死罪,他已经下令去山上捕捉猴子。”

“猕猴王闻言,跪在国王面前,他没有求国王饶他自己的命,他叩了一个头。”

“‘大王,我是它们的王,是我领着它们闯进来的。”

“所有的罪,都在我身上。它们只是想活下去,求大王饶了它们。”

“我这一身肉,够大王的御厨做一顿饭,是否换它们一条活路,我死而无憾。”

“国王闻言,大为感动,为它流下眼泪,命人解开绑缚,他说:‘你一个兽类的王,尚且能舍了自己的命,护全族群;我一个人间的王,却为了几颗果子,要屠戮生灵。’”

“他当即放了猴王,还下了命令,自己的园子任凭猕猴自由采食,全国有敢侵犯它们的,按强盗窃贼一样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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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师父给俺讲完这个故事,问俺——悟空,你说那猴王带着群猴去御苑,是错吗?”

“俺说,‘是错。’”

“俺师父问俺,‘错在哪里?’”

“俺说,‘他太弱了。若是俺老孙,一棒子一个,把那些国王什么的全打翻了,带着猴子猴孙大摇大摆走出去,何至于把自己都搭上?’”

“俺师父摇了摇头。他问俺——”

“‘那然后呢?’”

“俺今日若是让你们把那些猎户全杀了。”

“解恨吗?解恨。”

“可是解了恨之后呢?”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还是要再来杀你们,永无止境。”

他看着面前的猴子们。

“俺不能永远呆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瀑布声盖住。

“不是叫你们不恨。谁动了俺的猴儿,俺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可打回去容易,自己放下刀,才难。”

猴群沉默。

“那猕猴王说:吾为众长,祸福所由。”

“俺也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只猴子。

“无论怎样,俺也会替你们找到那条脱困的路!”

“你们,要信俺。”

猴群没有出声。

可所有猴子都站了起来,都在点头,都在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马元帅缓缓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抖

“大圣爷爷,俺们怎么会不信您呢。俺们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

“俺们听懂了,不恨了。”

悟空松开搭在膝上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是俺欠你们的。”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俺当年勾了生死簿,以为那是给你们最大的福报。可俺错了。”

“俺让你们活着,却没让你们活好。俺让你们不老,却让你们死后无处可去。”

“你们怪俺吗?”

群猴说道:“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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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点了点头,整了整衣服,双手合十。

“那大家听话,你们跟着俺念。”

“俺念一句,你们念一句。”

“南无阿弥多婆夜——”

悟空的声音很低,很稳。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群猴笨拙地跟着念。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记不住词,有的念错了调,有的小猴念着念着就断了,又赶紧跟上。悟空没有纠正,只是慢慢地,一遍一遍地往下念。

漫山遍野的光,亮了起来。

每一棵烧焦的桃树根下,每一块碎裂的岩石缝里,每一条干涸的溪涧石滩上,亮起的一点一点极细极淡的金色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粒,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些光点从山脚下升起来,从枯草丛里浮上来,从瀑布的水雾里飘过来。

像一整条逆流的光河,涌到水帘洞前。

接着那些念经的小猴。他们的身子也开始变成光点。

先从爪子开始,一点一点,像有人用金色的墨在他们身上慢慢写满了字。

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

他们没有害怕,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手,又抬头笑着看了看悟空,继续跟着念。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崩将军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铁棍的手,看着那些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把铁棍轻轻放在地上,那根悟空当年亲手送给他的铁棍,头一回离了他的手。

芭将军站在崩将军旁边,没有说话。

流元帅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还绞在一起,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马元帅就那样一直看着悟空,流着眼泪,带着笑。

悟空却闭着眼睛。

他还在念,声音没有停。

可是眼泪顺着那张毛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是俺对不住你们。”

他说。

带着哽咽

“你们信俺。”

“俺一定会找到办法。”

光点从水帘洞口涌出去,漫过烧焦的山梁,漫过枯死的桃林,漫过那些被铁夹和猎网压过的碎石滩。

整座山都在发光。

然后,一点一点散了。

方才的吵闹已经没了

瀑布声从身后传进来。

悟空站在原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空地。

原来这花果山上

不,这炭烬山上

早就没有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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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瀑布声轰隆隆地响,水雾从洞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水帘洞中。

大茅君茅盈站在洞中。

白玉拂尘搭在臂弯。

看着悟空。

“大茅君。”

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了。”

“若不是你,俺可能还以为他们过得不错。”

大茅君没有回应,而是开口问道。

“大圣早就看透了我的法?”

悟空没有说话。

大茅君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三年前,猎户最后一次攻山。”

“山中群猴,拼死相搏。”

“有些幸存下来,却也在这水帘洞中,自尽了。”

“他们死后,地府不收,轮回不入。”

“因生死簿上无名,幽冥无据可凭。”

“哪怕被猎户捕杀分食,残魂也会循着对花果山、对您的执念,飘回这片焦土。”

“它们的怨气加上劫气封锁了整座山。”

“本是仙家福地却变成了怨煞凝结之处。”

“那些拼死搏杀和自尽的猴子日日夜夜,都在循环重演当年被屠戮的惨状”

“贫道司命东岳,掌天下死生录籍,一日巡察至此,发现了此处古怪。”

“细查之下,才溯出前因。”

“可贫道却救不得它们。”

“解铃还须系铃人。”

“故而此番贫道设下此局,带您来此。”

“再施法给了它们短暂的清醒与形神。”

“望您能破局。”

“但是大圣,您方才虽超度了他们怨气,止了循环,破了封锁。”

“可根结未解,它们终究,入不了轮回。”

“此局还是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