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5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的第四篇报道发表了。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童工,不是工厂主,不是账本。她写的是一个叫弗朗茨的男孩——那个给她写信的、十岁的、在玻璃厂搬箱子的男孩。她写了弗朗茨的手,写了弗朗茨的梦,写了弗朗茨想上学但没有钱的无奈。她写了弗朗茨的母亲,一个在洗衣厂上班的寡妇,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一个月挣的钱不够给儿子买一双新鞋。

她写道:“弗朗茨说,他想上学。他不知道学校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上了学就不用搬箱子了。他搬了一年的箱子,手上全是茧子。那些茧子,比他的年龄还厚。”

报道发表后的第二天,伊洛娜收到了二十几封读者来信。有一封是一个退休教师写来的,说他愿意免费教弗朗茨认字。有一封是一个书店老板写来的,说他愿意捐一批书给工厂区的孩子们。还有一封是一个匿名的人写来的,信封里装着五十个福林,附了一张纸条:“给弗朗茨买鞋。”

伊洛娜把这些信和钱都转交给了弗朗茨的母亲。那个女人接过钱的时候,手在发抖,眼泪掉在纸币上,把皇帝的肖像洇湿了一小块。

“谢谢您,拉科齐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不用谢我。谢那些愿意帮忙的人。”

“我儿子说,他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当记者。”

伊洛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记者很累。要熬夜,要被骂,要被请去喝茶。”

“他不怕。”

“那好。让他写。我帮他改。”

五月二十五日,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瑞士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日内瓦,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几行字:

“伊洛娜·拉科齐小姐:

伊尔莎·冯·霍夫曼已于本月二十日在苏黎世被捕。瑞士警方将以‘非法组织活动’罪名起诉她。引渡程序已启动,预计两个月内将她移交奥地利警方。

您和您的朋友雅各布·科恩先生可以放心了。

——一个知道您的人”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卡尔的号码。

“卡尔,伊尔莎·冯·霍夫曼被捕了。”

“我知道。我让人查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等确认了再说。”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那雅各布可以回维也纳了?”

“可以。但我觉得,他可能不想回。”

“为什么?”

“因为他在的里雅斯特有了家。保罗、莱奥、马蒂奇、施密特——那些人,比维也纳的任何人都更像他的家人。”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他的家人。你也是他们的家人。”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让它流。

“卡尔,谢谢你。”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给雅各布写信。

“雅各布:

那个穿皮草的女人被抓了。你可以回维也纳了。

但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回。那就待在炮台。那里有海,有保罗,有莱奥。

那里也有我。我的心在那里。

伊洛娜”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写稿。

第五篇。写工厂里的安全设施。

她写道:“一个女孩的头发被卷进机器,头皮被整个撕了下来。她后来死了。工厂赔了她母亲五十个福林。五十个福林,不够买一口棺材。”

她写完这句话,没有哭。

她已经哭够了。

的里雅斯特,炮台。

雅各布在五月二十八日收到了伊洛娜的信。他读完,把信递给莱奥。

“那个女人被抓了。”

“哪个女人?”

“穿皮草的。要杀我的那个。”

莱奥读完信,看着雅各布。“你要回维也纳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我的咖啡馆已经关门了。费伦茨回匈牙利了。维也纳没有等我的人。这里有。”

莱奥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雅各布,”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赚钱。现在你关心人了。”

“你说了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今天的晚饭是意大利面——马尔科教的那种。他做了很多,够五个人吃。

保罗在门口做他的风洞。他把圆筒又加长了一段,内壁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螺旋桨换成了六片叶片,每一片都磨得很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科恩先生,您说,我能不能用布做螺旋桨?”

“布?布太软了。”

“但布轻。轻的东西转得快。”

“转得快没用。要有推力。”

“布做的桨叶,角度对了,也能产生推力。”

雅各布想了想。“你试试。不行再换。”

保罗从旧衣服上剪下一块布,用铁丝弯成桨叶的形状,把布绷在上面。装上去一试,风确实大了不少,但布很快就松了,桨叶变形了。

“不行。”保罗皱起眉头。

“那就用木片。木片比铁皮轻,比布硬。”

“木片要削。我不会削。”

“我帮你削。”

雅各布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刀,找了一块薄木板,开始削。他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削出六片桨叶。形状不太规则,但大小差不多。

保罗把木片装上,通电一试。风洞大头的风吹得桌上的本子飞了起来,连压在旁边的杯子都晃了一下。

“科恩先生!风更大了!”

雅各布看着那个被风吹晃的杯子,笑了。

“再改进一下,也许能吹动人了。”

马蒂奇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

他最近经常一个人站着,不说话,不抽烟,只是看着海。施密特注意到,走过去问他:“军士长,您在想什么?”

“在想退休。”

“您不是说再干几年吗?”

“干不动了。胳膊疼。晚上睡不着。”

“那您退了去哪?”

“回克罗地亚。我妹妹还在那里。她一个人,种地。我去帮她。”

“您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您走了,炮台就少了一个人。”

“少了我,还有你们。你们年轻,能擦炮,能站岗,能打仗。”

“我们不会做克罗地亚菜。”

马蒂奇笑了。“那就学。雅各布会做意大利面,你们跟他学。”

施密特低下头。“军士长,我会想您的。”

“想我就写信。的里雅斯特到克罗地亚,不远。信几天就到。”

施密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营房。他坐在床上,拿出纸和笔,给马蒂奇写了一封信——不是现在寄,是等他走了之后寄。

“马蒂奇军士长:

您走了,炮台就少了一只擦炮的手。但您的那只手,我们不会忘。

您教我们的那些话——‘简单的人活得久’、‘活着就好’、‘疯子不会麻木’——我们都会记住。

您的土豆,等您走了,我帮您种。在炮台边上种。收成了,寄给您。

施密特”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等着马蒂奇走的那一天。

五月三十一日,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不是伊洛娜写的,不是律师写的——是母亲写来的。

信很短,字迹很乱,像是在发抖:

“莱奥:

赫尔曼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不是因为手腕的伤,是因为他的肺。他一直在咳血,医生说可能是癌症。

他最近总是说胡话。有时候叫我‘玛丽亚’,那是他前妻的名字。有时候叫‘皇帝’,说‘陛下,臣有罪’。有时候叫你的名字,说‘莱奥,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他撑得很辛苦。

如果你能来,就来看看他。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妈妈”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海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莱奥叔叔,您要去维也纳吗?”保罗走过来。

“不知道。”

“您应该去。他快死了。”

“他是我继父。”

“但他叫了您的名字。他说对不起。”

莱奥看着保罗,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死亡的理解。

“保罗,”他说,“你怕死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去天堂。天堂里没有工厂,没有警察,没有查封令。”

莱奥沉默了。他伸出手,摸了摸保罗的头。

“我不去天堂。”他说。

“那您去哪?”

“我哪也不去。我在这里。”

保罗点了点头。“那您就在这里。我跟您在一起。”

莱奥笑了。他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母亲写信。

“妈:

我暂时去不了。炮台走不开。

但他叫我的名字,我听到了。他说对不起,我也听到了。

这就够了。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走到炮台边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炮。

马蒂奇站在旁边,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擦另一门炮。

两个人,一老一少,在阳光下,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那些生锈的铁管。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夏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