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3月,维也纳

韦伯用了三天时间读完伊洛娜的童工报道。

不是因为他读得慢,而是因为他每读一页就要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一擦,然后站起来走两圈,再坐下来继续读。他走圈的时候,编辑部里的人都不敢说话,连翻报纸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伊洛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假装在写别的东西。她实际上什么都没写,只是在等。

三天后的下午,韦伯把她叫进办公室。

“这篇报道,”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你知道发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不知道。”韦伯靠在椅背上,“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有些人记住你,是因为你替他们说话了。有些人记住你,是因为你让他们不好过了。后者比前者多得多。”

“我不在乎。”

“你在乎也没用。因为发了之后,你在不在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能不能继续写。”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韦伯先生,贝尔塔说过,‘不要浪费才华’。如果我把这篇稿子锁在抽屉里,就是在浪费。”

韦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稿子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那段话他读了很多遍了,但每次读,手都会微微发抖。

“好,”他说,“发。”

报道发表在三月十五日。

标题是《看不见的孩子》,占了整整一个版面。伊洛娜没有用笔名,署的是自己的真名——“伊洛娜·拉科齐”。

当天下午,报社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人支持,有人骂,有人哭着说“谢谢”,有人威胁说“你等着”。

前台胖女人忙得满头大汗,每接一个电话就要在本子上记一笔。到了傍晚,她已经记了八十多个电话,其中三分之一是骂的,三分之一是支持的,三分之一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打来喘气的。

韦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忙乱的场景,对伊洛娜说:“你看,这就是后果。”

“这不算后果。这只是一些电话。”

“明天会有更多人打电话。后天会有更多人。等报纸传到工厂主手里,他们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

韦伯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

“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拉科齐家族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固执的。”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写第二篇。

关于童工的报道,不是一篇就能写完的。

她写了第一篇,还有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

写到没有人愿意看为止。

写到问题解决为止。

写到她写不动为止。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是在报道发表的当天晚上读到它的。

他的秘书克林格把报纸放在他的书桌上,用红笔在文章标题处画了一个圈。卡尔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这篇文章发表之前,有没有人给报社施压。”

“查谁?”克林格在电话那头问。

“工厂主协会。警察局。还有……那些不想让真相见光的人。”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我打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是我的人。”

克林格沉默了两秒钟。“殿下,您确定要这么说?”

“确定。”

克林格挂了电话。卡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想起伊洛娜站在他书房门口的样子。她说“卡尔,你是个好人”。他当时想说“好人没好报”,但没说出口。

现在他想说:好人有没有好报不重要。重要的是,对的人做对的事。

而他,想成为那个“对的人”旁边的那个人。

不是站在前面,不是站在后面,而是站在旁边。

的里雅斯特,炮台。

雅各布是在报道发表的第四天看到那张报纸的。报纸是施密特从港口弄来的——他在一艘从维也纳来的货船上认识了一个水手,水手每三天带一次维也纳的报纸。

雅各布读完报道,把报纸递给莱奥。

“你看。伊洛娜写的。”

莱奥接过去,读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拆一枚炸弹。

“她写了童工。”莱奥说。

“写了。写得很好。”

“她会惹麻烦。”

“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莱奥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她不在乎,我在乎。”

“那你怎么办?去维也纳保护她?”

莱奥想了想。“我可以请假。”

“你刚请过。再请,上面不会批。”

“那就偷偷去。”

雅各布看着他。“你疯了?”

“也许。”

“你不是疯了。你是傻了。你去了能做什么?站在她门口,帮她把威胁信挡回去?”

“能挡一封是一封。”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人了。”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

“雅各布,”他说,“人比炮重要。”

“我知道。但炮能保护人。”

“那我们就用炮保护人。”

雅各布笑了。“你的炮能打多远?两千米。维也纳在几百公里外。”

莱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打不到。”

“所以别去了。写信吧。写信也能保护人。”

莱奥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伊洛娜:

读到你的报道了。写得很好。

你做的事,比我擦炮重要。炮只能保护一小片海。你的字能保护很多人。

但你要小心。字能保护人,也能伤到自己。

写完信,放下笔,出去走走。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人。

活着才能继续写。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保罗是在晚饭后读到那篇报道的。

雅各布把报纸拿给他看,指着伊洛娜的名字。“你看,伊洛娜姐姐写的。”

保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认的字已经很多了,但有些词还是不太懂。他问雅各布:“什么叫‘剥削’?”

“就是让别人干活,不给够钱。”

“什么叫‘童工’?”

“就是小孩子在工厂里干活。”

“像孤儿院那种?”

“比孤儿院更苦。孤儿院至少有人看着。工厂里没人看,只有机器。机器会吃人的手。”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科恩先生,如果我没有被您领养,会不会也去当童工?”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保罗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命运的恐惧。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去工厂之前,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您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找到为止。”

保罗看着雅各布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科恩先生,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

“您是。”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去睡觉吧。明天还要看书。”

保罗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科恩先生,我以后也要写文章。像伊洛娜姐姐一样,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你不是要做飞机吗?”

“两样都做。白天做飞机,晚上写文章。飞机带人飞上天,文章带人飞出苦海。”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

“好。你两样都做。我等着。”

维也纳,一周后。

那篇报道带来的风暴还没有平息。报社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信,有的装在精致的信封里,用烫金字体写着“伊洛娜·拉科齐收”;有的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伊洛娜一封一封地读。

支持的信,她折好,放进抽屉里。骂她的信,她也折好,放进抽屉里。威胁的信,她交给韦伯,韦伯再交给警察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台织布机前,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叫玛利亚,十四岁。去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工厂赔了她十个福林。十个福林,够买一个月的面包。但买不回她的手指。”

伊洛娜把照片贴在办公桌的墙上,就在贝尔塔的照片旁边。

她看着玛利亚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篇童工报道的标题,她早就想好了:

《手指与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