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了几盘家常菜上。

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盘炝炒空心菜,一条清蒸鱼,外加一大盆表面飘着葱花的西红柿鸡蛋汤。

陆战国端起手边的二两白酒盅,浅浅抿了一口。

老头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红光满面的。

他放下酒盅,目光越过桌上的菜,落在一旁正给许南挑鱼刺的魏野身上。

“魏野啊。”陆战国开了口。

魏野立刻停下筷子,宽阔的后背条件反射般挺直了些,“爸。”

“特招的手续已经走完流程了。你这段时间在特战大队那边,感觉怎么样?”

陆战国捏着酒盅的边缘,关切地看着他,“重新穿上这身绿军装,还习惯吧?”

魏野点点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习惯。都是以前熟悉的东西,捡起来不难。”

“那就好。你是真刀真枪在南疆拼出来的,带兵这块我不担心。有啥难处,或者需要调配物资的,随时去后勤部打报告。”

陆战国对这个大儿子是越看越满意,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你们爷俩,在饭桌上就别提那些打打杀杀的训练了。”

沈兰拿筷子在陆战国的碗沿上敲了一下,嗔怪道,“好不容易一家人安安生生吃顿饭,就不能聊点家常的?”

说着,沈兰拿过一个碗,盛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递到陆明月手边。

陆明月正用筷子在那戳着碗底的白米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盘空心菜发呆。

满脑子都是下午在关家二楼,关静那死丫头压在她身上,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她心慌意乱的画面。

“明月?”沈兰见她没动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陆明月吓了一跳。

“啊什么啊,丢了魂了?”

沈兰狐疑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张还有些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我正想问你呢。下午不是跟阿静去大礼堂参加那个青年联谊会了吗?

情况怎么样啊?怎么一回来就闷着头就往房间跑,叫你也不搭理。”

陆明月刚扒拉进嘴里的一口米饭,正好卡在嗓子眼。

冷不丁听到“联谊会”这三个字,她脑子一抽,被米饭给呛住了。

“咳咳咳——!”

这一下呛得不轻。

陆明月捂着嘴,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花子都飙出来了。

“哎哟你这孩子!”

沈兰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绕到她背后,伸手重重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吃个饭还能呛着!快,喝点汤顺顺!”

魏野也皱了皱眉,把手边那缸子凉白开推了过去。

许南则体贴地递上一方干净的棉布手帕。

陆明月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这才把卡在气管里的饭粒给咽了下去。

她咳得眼眶发红,鼻尖冒汗,扯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渍迹。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干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沈兰一边坐回椅子上,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吃个饭都没个正形,一惊一乍的。以后要是结了婚,在婆家可怎么弄。”

“妈!”

陆明月一听见这个字眼,更是像触了电一样,拔高了嗓门,“好端端的提什么婆家啊,我还想多在家里赖几年呢。”

“赖啥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沈兰白了她一眼,继续追问,“别打岔,问你话呢。今天联谊会上,到底有没有瞧见哪个顺眼的?那机床厂、百货大楼的干事,不是去了不少吗?”

陆明月心虚地抿了抿嘴唇,眼神不自在地往魏野那边飘了一下。

下午在大礼堂门口,大哥大嫂可是把那一出闹剧看得清清楚楚的。

魏野接收到妹妹求救的信号,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许南碗里,压根没有要开口帮忙打圆场的意思。

陆明月暗暗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应付。

“嗨,能有啥顺眼的。”

陆明月拿筷子戳了一块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那些人就那样呗。一个个油头粉面的,说话拿腔拿调,瞧着就没劲。”

“没劲?”沈兰一听这话,眉头拧了起来。

“就是没劲。”

陆明月越说越溜,索性把下午跟关静吐槽的话又搬了出来,“那帮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有个戴眼镜的,自行车链条掉了都不会修,弄得满手黑漆漆的还在那抱怨。

就这种人,真遇上什么事,我还得反过来保护他呢。”

一旁的陆战国听到这话,不仅没觉得闺女眼光高,反而深以为然。

“说得好!”

“我陆战国的闺女,就得找个硬气的!那些个地方上的小白脸,酸腐气太重,哪配得上咱们家明月。”

“你快闭嘴吧你!”

沈兰狠狠瞪了老头子一眼,“你就跟着瞎起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真让她在家变成老姑娘啊?”

陆战国被老伴这一瞪,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端起酒盅往嘴里送了一口,小声嘟囔:

“我陆战国的闺女,就在家里待一辈子我也养得起!”

“你就惯着她吧!”沈兰实在懒得再搭理这不着调的老头子。

眼见着老两口又要拌起嘴来,许南放下手里的碗筷,适时插了话:“妈,我记着您明天是不是该去军区总院复查身体了?”

沈兰一愣,刚才的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转头看向大儿媳妇,语气也软了下来:

“是,明天上午的号。没事,我自己溜达着去就行。实在不行,让你爸把警卫员小方叫上跟着跑一趟。

你们年轻人一天到晚忙前忙后的,都有自己的正事要做,不用管我。”

许南拿过汤勺,给沈兰添了半碗西红柿鸡蛋汤。

“铺子这阵子连轴转,大家都累坏了。我本来就打算明天歇业一天,我和秦姐都喘口气。”

许南笑着看着婆婆,“正好我明天闲着,陪您一块儿去医院。您一个人去挂号排队,还得上下楼跑着拿药,身边没个人跟着哪行。”

听着许南这番贴心的话,沈兰的心里就像是淌过了一股暖流,熨帖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落落大方、办事周到的大儿媳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行,既然你明天歇业,那就陪妈走一趟。”沈兰连连点头,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做儿媳妇的能有这份孝心,处处惦记着她的身体,这日子过得比喝了蜜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