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鼻尖是一股淡淡的冷香。

视野渐渐聚焦,入目的是少女白皙纤细的下颌,以及垂落在他脸颊边的暗红色发丝。

他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枕在绘梨衣的腿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了?”

少女微微低头,清澈的眼眸看着他,生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轻软。

“嗯。”

路明非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看着她那双被压了几个小时却纹丝不动的小腿。

“腿麻不麻?”他叹了口气。

绘梨衣摇了摇头。

但刚一动弹,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细眉微蹙,委屈巴巴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衣袖。

显然是麻得厉害了。

“笨。”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轻轻揉捏着僵硬的小腿肚子,力度恰到好处。

“下次我睡着了,直接把我推开就行,或者给我扔个枕头。哪有就这么傻坐着当垫子的。”

绘梨衣抿着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拿本子,只是小声地嘟囔:

“不推开。”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那执拗又认真的眼神,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无奈。

“行吧。”

他站起身,顺手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走。”

“去哪里?”

“继续往前,去外面。”

“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驶出东京的钢铁森林。

随着高楼大厦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

天空仿佛也变得宽广了起来。

跑车驶上了乡间公路。

路明非降下车窗。

没有了城市的喧嚣与汽车尾气,灌进车厢里的风,带着一股干净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绘梨衣趴在车窗边。

看着道路两旁错落的木屋、碧绿的农田,以及远处连绵的青山。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只存在于动画片里的画面。

她看得很专注,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哗啦——”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

随着跑车转过一个长长的弯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路明非一脚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到了。”

他推开车门。

绘梨衣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向日葵花田。

金灿灿的花盘迎着午后倾斜的阳光,像是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风吹过原野。

无数金色的花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金色的波浪。

路明非牵起她的手。

“走,进去看看。”

两人踩着松软的泥土小路,走进了那片比人还要高的向日葵花田。

绘梨衣被这片金色的海洋彻底包裹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巨大的花盘和粗糙的叶片。

明亮的阳光洒在她的红发上,将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映照得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路明非给她戴了一顶大大的圆形的遮阳帽,

绘梨衣就望着他露着微笑,说自己很喜欢。

这姑娘就是这样,他给什么,做什么,她都说最好了,很喜欢。

眼下,

绘梨衣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红鸟,在金色的花丛中穿梭。

路明非没有走快,亦步亦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因为一只飞过的蝴蝶而停下脚步,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嗅向日葵的味道。

“明!”

前方的花丛中。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在一大片金灿灿的向日葵中,朝着路明非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金黄,以及那个黑袍少年的身影。

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压着头上的遮阳帽,微微倾身,冲着他绽放出一个明媚到了极点的笑容。

“好看吗?”

她生涩地问,声音被风送到他的耳边。

路明非停在几步开外。

少年看着那片花海中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眼底的瞳孔微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笃定。

“好看。”

他轻声应道。

比世界上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

日暮之中。

黑色的车队如幽灵般穿行在东京的街头。

蛇岐八家的清剿任务,开始了。

犬山贺坐在宽大舒适的后座上。风魔小太郎已经先行一步,去拔除猛鬼众的几个核心据点。

老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火,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吱——”

车队忽然一个急刹。

司机满脸错愕,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发紧,

“家主,有人挡路。”

犬山贺微微抬眼,瞥向车窗外。

目光顿住。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停车。”

车门推开。

犬山贺提着刀,提着那柄蛇岐八家的名刀鬼丸国纲,缓缓下车。

入夜。

夜空无星亦无月,只有萧索的夜风卷着满地落叶。

“老师亲自来一趟,也不提前说一声。”

犬山贺看着前方那个穿着考究西装的老人,声色平静。

昂热站在路灯的阴影下,手里夹着一根燃烧的雪茄,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提前说一声,让你给我准备什么呢?阿贺,你觉得呢?”

百岁老人吐出一口青烟,目光随意地扫落下来。

“是女色,还是骄傲?”

“....”

犬山贺轻笑了一声。

他握着刀柄,苍老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很了解我的样子。”

老人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可是你和我说过的道理,我却是不懂。”

昂热看着他,神色淡淡。

“我们也终于到了叙旧的年纪了吗?”

“那可能……”犬山贺迎上他的目光,、

“校长就要自作多情了。”

什么过往呢?

他犬山贺从少年时期的灰暗与屈辱吗?

少年时,父亲切腹、家族沦为笑柄,

为了救他,为了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族,姐姐无可奈何,孤身一人献身。

而他却只能忍辱负重,成了东京街头最大的皮条客。

中年时,又成了那个鹰国军官、如今这位校长的学子。成了这片土地上分部的第一任分部长。

给他当狗,

谁又能高看自己一眼?

而老年时,

那个黑袍少年在逼仄走廊里说的话,犹在耳畔。

“你这辈子,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确实如此。

可是啊。

这满身的泥泞与血泪,这刻进骨子里的屈辱,

他要怎么去放下!

“铮——!”

凄厉的刀吟声瞬间撕裂了萧索的夜风。

劲风如夜风而来。

昂热的眼底,金色的瞳孔轰然点燃,时间零的领域瞬间展开。

两股极致的杀机在虚空中悍然相抵。

犬山贺神色绷紧,双手握住了鬼丸国纲的刀柄。

“我并不鄙视黑帮,我只是鄙视废物!想要尊严?可以啊!打倒我就有!”

记忆中,昂热那冷然的嘲笑,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是这样吗老师,把对手打倒,把你打倒,就能有尊严了吗?

可是啊老师,你知道吗……

犬山贺他啊,

他所期待的崛起,是希望他的身后,是希望他的家族每个人都堂堂正正,有尊严的活下去……

可是家族崛起了,却失去了尊严……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老师?

你也不能给我答案,不是吗?

打倒你就有尊严?

真的..能如此吗?

犬山贺的瞳孔中,血丝密布。

提刀!

吐纳!

鲤口之切!

拔付!切下!

血振!纳刀!

居合剑道的奥义在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言灵·刹那!】

一阶、二阶、四阶……

八阶!

二百五十六倍神速!

八阶刹那,神速斩。

刹那是加速的权柄,

而时间零却是掌控时间的魔术,

若是比起来,似乎刹那逊色不少,

但言灵的强弱并非如此浅薄,

时间没有尽头,神速也永无止境,

世界上从没有完完全全的防御,

再逍遥、无垠的时间,都会被追上,

只要快!

快!

更快!

只要他能挥出那一刀,那超越时日,跨越岁月的一刀。

刀光犹如斩断夜幕的雷霆,直逼昂热的咽喉。

面对这超越物理极限的绝杀一刀。

“当年,你怯弱又不甘,像是个中二病的少年。”

昂热的声音在时间零的领域中,

“可几十年以后,你却好像还留级在当年。”

昂热慢慢地挽起了高定西装的袖子。

“啪哒。”

黑色的折刀在掌心翻转,利落展开。

时间零,全域推向极致。

“该给你补补课了,阿贺。”

昂热冷冷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