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城寻女,骗局叠起寒透人心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县城周边的乡野村镇已经被马博夫妇翻了个遍。第十六天一早,两人推着满载传单的三轮车,驶离了熟悉的故土,朝着百里之外的市区进发。

县城太小,路网有限,排查早已见底。那个人贩子心思缜密、反侦察极强,绝不可能一直窝在小地方。大城市流动人口多、出租屋密集、外来人员混杂,最容易藏人,也最方便转手。马博心里清楚,念念极有可能,已经被带到了市区。

可他更清楚,进城寻人,远比在乡村艰难百倍。

乡村人少心善,大多淳朴,肯帮忙留意;大城市车水马龙、人心复杂,人海茫茫,想要在数百万人口里找出一个六岁女孩,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可怕的是,在绝望里挣扎的寻亲家庭,最容易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眼里的猎物。

一路颠簸,从清晨到午后,老旧的三轮车终于驶入了市区。

高楼林立,车流不息,街道宽阔繁华,人声鼎沸,与小县城截然不同。可这份繁华,在马博和林慧眼里,只剩无边的冰冷与陌生。

城市越大,孩子越渺小。

他们找了一处偏僻廉价的城中村小旅馆落脚,几十块一晚,房间狭**仄,被褥潮湿,空气浑浊。可夫妻俩根本顾不上环境好坏,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张贴寻人启事。

市区人流量大,商场门口、公交总站、地铁站口、劳务市场、城中村出入口、老旧小区围墙,都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两人分工,马博四处派发传单,拦住来往路人、出租车司机、外卖小哥、环卫工,一遍遍拿出照片询问;林慧拿着胶水,一张张贴在显眼的墙面上,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城市节奏快,行色匆匆,多数人只是扫一眼便快步离开,有人同情驻足,有人冷漠无视,还有人看都不看一眼。一整天下来,嗓子喊得彻底失声,双腿跑得酸软肿胀,得到的依旧只有零星摇头。

傍晚时分,两人刚准备回旅馆,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到了马博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语气笃定:“你是不是丢了一个六岁小姑娘,叫马念?穿粉色碎花裙,扎双马尾?”

马博浑身猛地一颤,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是!是我女儿!您见过她?她在哪里?!”

多日的绝望里,这通电话像是一道救命光,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希望。

“见过,前几天在城郊见过,被一对夫妻带着,看着不对劲,我特意记了地址。”男人语气慢悠悠,“不过我不能白告诉你,我帮你盯了好几天,费了不少心思,你先转三千块辛苦费,我就把准确位置发给你,保证你今晚就能见到孩子。”

三千块。

马博兜里已经所剩无几,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念念,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顾不得多想,也来不及分辨真假,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模样,连声应道:“好!我给你转!你千万别走漏消息,别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一旁的林慧听到对话,瞬间红了眼眶,抓着他的胳膊不停颤抖,嘴里反复念叨:“是念念……我们能找到念念了……”

两人连日来受尽委屈、绝望、流言,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马博立刻找附近的小店,按照对方提供的账号,咬牙转走了仅剩的三千块钱。

钱一转过去,对方先是沉默几秒,接着语气变了:“不行,光辛苦费不够,我还要帮你找人、盯梢,再转五千,不然我就把消息卖给别人。”

马博一愣,心头瞬间升起一丝不安:“你不是说三千就够了?”

“现在行情变了,爱给不给,不给我就不管了。”男人语气陡然变得蛮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发消息,已被拉黑。

三千块血汗钱,瞬间打了水漂。

那一刻,马博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被骗了。

是骗子,看准了他寻女心切,故意编造线索,榨干他仅剩的钱财。

连日奔波散尽家财,他已经身无分文,三千块是他最后的救命钱,是他打算撑几天的生活费。如今被骗子轻易骗走,一分不剩。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破灭得更加残忍。

“钱……我的钱……”马博喃喃自语,双手不停颤抖,巨大的愤怒、委屈、绝望、悔恨瞬间席卷全身。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急功近利,恨自己被骗子轻易拿捏。

林慧也瞬间瘫软,眼泪汹涌落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骗子……”

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狠狠欺骗,比找不到孩子,更让人心寒刺骨。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各样的骗子接踵而至。

有人说自己是人贩子同伙,能帮忙牵线,索要高额赎金;

有人谎称在外地看见孩子,索要路费和线索费;

有人假意好心提供信息,实则套取他们的住址和个人信息;

还有人发来模糊不清的小孩照片,冒充念念,不断加价勒索。

短短几天,十多个陌生电话打来,真假难辨,每一次燃起希望,每一次都是更深的失望。

他们在城中村、劳务市场、老旧小区挨家挨户打听。市区外来人口密集,出租屋一层又一层,鱼龙混杂,不少人家门窗紧闭,拒绝开门;有人警惕心极强,一听打听孩子,直接呵斥驱赶;还有房东不愿多事,敷衍应付。

马博亲眼见过被拐孩子的家长,在市区找了几年,依旧一无所获;也见过被骗光积蓄、负债累累的寻亲父母,在街头痛哭流涕。他这才明白,大城市的险恶,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人心凉薄,骗子横行,利用别人的骨肉分离大发不义之财,冷漠又残忍。

除了骗子,更多的是无尽的失望。

他们蹲守在汽车站、火车站,盯着每一个被大人牵着的小女孩;

守在夜市、小吃街,在喧闹的人群里来回穿梭;

跑遍市区所有的孤儿院、救助站,一遍遍登记信息;

找到打拐办,递交所有材料,配合采集DNA,等待入库比对。

打拐办的民警看着他们憔悴狼狈的模样,满心同情,耐心登记信息,告诉他们DNA比对是长期工程,可能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才有结果。

一年,两年。

这两个字压在马博心头,重如千斤。

他不敢想,六年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要熬过多少个日日夜夜。

白天,两人顶着城市的喧嚣奔波;夜晚,蜷缩在狭小潮湿的旅馆房间里,互相依偎着取暖。城市的霓虹闪烁,万家灯火通明,可没有一盏灯,为他们而亮。

外面车水马龙,歌舞升平,里面只剩无尽的思念与煎熬。

马博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胡子杂乱疯长,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他常常整夜坐着,翻看女儿的照片,一坐就是一夜。

林慧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时常恍惚,走在路上看见扎小辫的小女孩,就会冲上去抱住,看清不是念念之后,瞬间崩溃大哭。周围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同情,有人觉得她疯疯癫癫。

他们在城市里受尽冷眼。

贴寻人启事被保安驱赶,说影响市容;

在路口举牌寻人被路人围观议论;

派发传单被人随手丢弃,踩在脚下;

问多了路人,被嫌麻烦、被冷眼呵斥。

从前安稳平凡的小家庭,如今在大城市里,活得像漂泊无依的孤魂。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被骗了钱,就省吃俭用,啃馒头喝白水;

被人驱赶,就换个地方继续张贴;

受尽冷眼,就咬牙忍受,只为多一丝希望。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寻人启事,打湿了两人单薄的衣衫。马博站在公交站台旁,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举着被雨水打湿的照片,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依旧一遍遍问着路过的行人:“麻烦您看一眼,见过这个孩子吗?六岁,叫马念……”

来来往往的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停下。

林慧撑着一把破旧的伞,站在他身边,轻声哽咽:“老公,城市这么大,骗子这么多,我们……是不是真的找不到了?”

雨水冰冷,人心寒凉。

马博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脸上,刺骨冰凉。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念念笑得天真烂漫。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找不到,就一直找。

就算骗子再多,人心再凉,城市再大。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放弃。

念念在等我们,我们不能丢下她。”

秋雨越下越大,笼罩着繁华的都市。

两个渺小的身影,在冰冷的雨幕中,依旧固执地举着那张寻人启事,在茫茫人海里,继续寻找他们遗失的光。

前路依旧漫长,骗局依旧暗藏,人心依旧难测。

可寻女之路,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