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散尽家财,踏遍百里寻女路

天光大亮,清晨六点。

灰蒙蒙的天色彻底褪去夜色的暗沉,一轮薄日悬在城东天际,光线惨白无力,落满整座小城的街巷。初秋的清晨雾气深重,薄薄的晨雾笼罩街头,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凉意,吹得满墙的寻人哗哗翻飞作响。

一夜无眠。

马博和林慧依旧伫立在幸福里小区西门的路口,身形僵硬,面色枯槁,宛如两尊被悲苦浸透的石像。

眼底的红血丝密布到极致,厚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脸色是毫无生机的蜡白。一夜的冷风侵蚀、身心透支,让两个人浑身僵硬浮肿,脚步虚浮无力,连眨眼的动作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天亮了,城市醒了,烟火重燃。

摊贩推车的轱辘声、早点铺升腾的蒸汽、路人晨起的闲谈声、上学孩童的嬉闹声……人间寻常的烟火气缓缓复苏,热闹鲜活,岁岁如常。

唯独他们的世界,彻底停在了昨夜六点四十分。

停在女儿转身消失的那一秒,再也无法回暖,再也无法归位。

执勤民警结束了整夜的值守,清晨再次带来了最终排查结果。

“昨夜全城警力通宵核查,县域内所有村镇卡口、车站、路边监控全部清零,无任何可疑人员、无符合特征女童出没记录。”

“根据路线推演,嫌疑人极大可能在当晚借助乡村土路,连夜逃离本县辖区,目前已经不在城内范围。”

几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夫妻二人的心上。

不在城里了。

他们死守一夜、寻觅一夜、期盼一夜,最终等来的,是孩子彻底远离故土、去向未知远方的残酷定论。

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民警看着两人死寂的神情,低声补充道:“我们会持续跟进跨区域协查,但跨市、跨省排查难度极大,没有精准线索,只能被动等待反馈。家属如果坚持主动寻找,只能向外围乡镇、邻县大范围扩散排查。”

被动等待。

四个字,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博清清楚楚明白,等待,就等于束手无策,等于把女儿的命运交给未知的天意。

他绝对不可能等。

哪怕走遍千山万水,哪怕倾尽所有家财,哪怕耗光余生岁月,他也要主动去找,去找他失踪的念念。

“谢谢警察同志。”

马博微微低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崩溃,没有嘶吼,只剩一片沉淀到谷底的麻木与决绝。

民警收拾好装备,再三叮嘱有情况随时联系,警车缓缓驶离路口。喧嚣再起的街头,再次只剩下夫妻俩孤零零的身影。

林慧抬头望着漫天天光,泪水无声滑落,沙哑道:“老公,城里找不到,那我们就去乡下。县里找不到,我们就去邻县。不管她在哪,我都要找到她。”

“嗯。”

马博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一丝濒临绝境的执拗火光。

找不到,就一直找。

找不到,就永不回头。

当天清晨七点,两人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蹒跚回到空荡荡的家中。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满屋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寸角落,都留存着念念的痕迹,温柔又残忍。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来得及吃完的儿童小饼干;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小外套是女儿常穿的衣物;书桌画板上,留着昨夜念念画了一半的太阳小花,色彩稚嫩,笔触柔软;床头枕边,还放着她每晚抱着睡觉的小白兔玩偶。

一屋暖意,满屋温存,明明一切都完好如初,偏偏那个最该在的人,不见了。

屋子越温暖,人心越荒凉。

一夜之间,家,再也不是家,只剩空荡荡的牢笼,困住两个痛不欲生的人。

林慧刚踏进家门,双腿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捂住脸无声痛哭。每一件小物件,都在疯狂提醒她,她弄丢了自己的孩子,弄丢了悉心呵护六年的掌上明珠。

马博咬紧牙关,压下翻涌的血泪,强迫自己冷静。

他没时间沉溺悲伤,他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筹备接下来的寻女之路。

他打开家里唯一的旧木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一沓沓皱巴巴的现金,是他在工地日晒雨淋、搬砖扛料、熬夜赶活,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原本这笔钱,是准备来年给念念上小学、报兴趣班、买新衣服、存教育基金的。

是他拼尽全力,想给女儿铺垫未来的底气。

如今,全部化作寻女路上的盘缠、传单费、路费、悬赏金。

他没有半分犹豫,全数取出,一厘不留。

为了找孩子,钱,毫无意义。

没有念念,攒再多的钱,挣再多的活,拥有再好的日子,都是虚无。

八点整,天彻底大亮。

马博带着家里所有积蓄,带着手机里存满的女儿照片,带着女儿最清晰的正面证件照,带着林慧匆匆走出家门。

县城所有的打印店,被他们挨个跑遍。

“打印寻人启事,最大尺寸,高清彩印,越多越好。”

“每张都放上孩子照片、详细信息、走失地点、走失时间,重金酬谢,不留余地。”

从前节俭一辈子、舍不得乱花一分钱的马博,此刻出手阔绰,毫不心疼。

一百张、五百张、一千张、五千张。

雪白的寻人传单,源源不断从打印机里吐出,一张张堆叠起来,厚厚一摞,沉重得压弯了胳膊。

短短一上午,半生积蓄,散去大半。

同行的打印店老板听闻原委,唏嘘不已,主动减免费用,却依旧挡不住堆积如山的传单耗空家底。

看着印满女儿笑脸的传单,马博的心脏阵阵抽痛。

照片上的念念眉眼弯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对世间险恶一无所知。

可此刻的她,漂泊未知,无人庇护,不知冷暖,不知安危。

打印完传单,夫妻俩借来邻居的旧电动三轮车。

小小的三轮车车厢,被满满的寻人启事堆满,几乎没有空余位置。

自此,一场横跨百里、漫无归期、倾尽所有的寻女征程,正式开启。

县城城区已经全部排查完毕,毫无线索。他们不再浪费一分一秒,直接将目标锁定——全县所有乡镇、村落、山野路口、城乡结合部。

初秋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两人冰封的心底。

三轮车突突行驶在乡间公路上,风迎面吹来,吹乱头发,吹红双眼。

马博骑车,目光死死盯着前路,眼神坚毅又苍凉,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他不停下,就总有找到孩子的希望。

林慧坐在堆满传单的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小白兔小挂件,目光空洞地望着沿途掠过的每一个村口、每一条小路、每一处人群。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他们走遍了县城下辖的所有乡镇:西岗镇、东湾镇、南河乡、北山村……

几十条乡镇主干道,上百个自然村落,绵延百里的乡间路网。

每到一个乡镇路口,每到一个村口集市,每到一处人流密集的小卖铺、菜市场、村口大树下,两人就停车下车,默默开始忙碌。

粘贴传单,询问路人,跪地拜托,反复叮嘱。

乡村的老人多、路人杂、流动人口复杂,但凡遇到一个行人,马博都会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传单,沙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询问相同的问题。

“大爷,麻烦问一下,您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个六岁的小姑娘?穿粉色裙子,扎双马尾。”

“大姐,您在村里有没有见过外来陌生人带小孩?麻烦您多看一眼,这是我丢的孩子。”

“师傅,您跑车路过周边村落,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有线索必有重谢。”

日复一日重复的问话,磨哑了嗓音,磨碎了心神。

为了让村里人多留意,他弯腰、鞠躬、道谢,放下所有男人的尊严,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到尘埃里。

遇见村口聚集唠嗑的老人,他逐一分发传单,耐心讲解走失经过,恳请老人帮忙留意;

遇见赶集摆摊的商贩,他将传单贴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反复叮嘱多帮留意;

遇见路过的三轮车、摩托车、过路司机,他塞上传单,恳求沿途帮忙观望;

遇见乡村小学、幼儿园,他将传单贴在门口,拜托老师学生帮忙留意。

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乡间酷暑蒸腾,闷热难耐。

马博顶着烈日奔走,黝黑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发红发烫,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透衣衫,混着连日的疲惫与心酸,苦涩难言。

林慧全程紧随其后,从不喊累、从不叫苦。

她拿着胶水,一张一张仔细粘贴传单,墙面、电线杆、树干、护栏、村口公告栏,凡是能张贴的地方,无一遗漏。

手指被胶水黏得僵硬,被风吹得干裂起皮,被阳光晒得通红刺痛,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传单上女儿的笑脸上,每贴一张,心口就疼一次,思念就重一分。

乡村的路不比城区,崎岖颠簸、坑坑洼洼。

很多偏远小村落,车辆无法通行,两人就徒步走去,背着厚重的传单,踩着土路石子,翻过小坡、走过田埂、穿过树林,一步一步踏遍荒僻角落。

尘土沾满裤脚,石子磨破鞋底,双腿反复酸痛肿胀,脚底磨出水泡、磨破流血,火辣辣的疼痛刺骨难忍。

可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

脚下每多走一寸路,远方的孩子就多一分被找到的希望。

从白昼到日暮,整整一天,两人滴水少饮、粒米未进。

不是不饿、不累、不渴,是满心满脑都是失踪的女儿,极致的悲伤与焦虑吞噬了所有食欲与体力。

看着一张张贴满乡村街巷的寻人启事,看着百里乡路遍布的女儿照片,两人的心一半是期盼,一半是绝望。

乡镇村落太多、人口太杂、流动人口太乱、外来人员无从核查。

村村通小路四通八达,山野岔路无数,嫌疑人若是藏在偏远乡村、山野村落,如同石沉大海,无从找寻。

一整天百里奔波,踏遍数十乡镇、上百村落,问过千余路人,贴遍上万传单。

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冰冷答案——

“没见过。”

“没印象。”

“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姑娘。”

夕阳西下,暮色再次笼罩大地,和孩子走失那天的暮色一模一样。

残阳染红半边天际,晚风再次带上微凉,田间稻浪随风起伏,乡村炊烟袅袅升起,处处皆是归家的烟火。

家家户户炊烟起,人人岁岁归家圆。

唯独他们,有家不能归,有女不得寻,漂泊在路上,前路无尽头。

三轮车停在乡间小路的尽头,前路是连绵未知的山野,后路是空空荡荡的归途。

一天百里奔走,倾尽心力,耗尽家财,踏遍乡野,依旧一无所获。

马博关掉三轮车引擎,天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田野的簌簌声响。

他坐在车头,望着无尽延伸的乡间长路,连日积压的疲惫、悔恨、痛苦、绝望,彻底翻涌上来。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这是孩子失踪后,他第一次放声痛哭。

从前他咬牙硬撑,强迫自己冷静、坚强、扛起一切,不敢崩溃、不敢软弱,怕自己一垮,就真的没人找念念了。

可此刻,百里空寻、万般徒劳,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硬撑。

“念念……爸爸找不到你……爸爸真的找不到你……”

“爸爸跑了这么多路,问了这么多人,贴了这么多传单……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你……”

“是爸爸没用……是爸爸对不起你……”

低沉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悲凉又绝望。

林慧蹲在一旁,抱着膝盖,无声落泪。

她看着漫天暮色,看着空旷长路,看着满山遍野的寻人传单,心中一片冰凉。

她终于真切明白,这场寻女之路,不是一日、一月、一年。

是遥遥无期,是山海阻隔,是前路茫茫,是不知归期。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缓缓降临。

满山野的传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一张张稚嫩的笑脸散落在陌生的乡野之间,无人问询,无人注目,只剩无尽的孤独与漂泊。

马博缓缓抬起头,擦干眼泪,通红的眼底褪去脆弱,重新覆上偏执的决绝。

今日乡镇寻遍无果,明日,就奔赴邻县。

本县寻遍无果,他日,就奔赴邻市、奔赴更远的远方。

散尽家财又如何,踏遍山河又如何,耗尽余生又如何。

他的孩子丢在了人间,他就一定要在人间,一寸一寸,把她找回来。

夜色渐深,晚风凛冽。

老旧的三轮车再次启动,突突的声响划破乡村寂静的黑夜。

一车传单,一双疲惫夫妻,一颗不死初心。

夜色长路漫漫,寻女步履不停。

今夜无归期,此生无退路。

只要人未归,寻觅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