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李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跌了一跤,满身都是泥水。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李青山从梯子上走下来。

“回来了!回来了!”

衙役激动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大门的方向。

“是郭大人!郭大人他回句容了!已经到县衙门口了!”

“哐当!”

李青山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年竟然回来了?

李青山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连忙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大堂冲了过去。

穿过大堂。

句容县衙那两扇斑驳的大门敞开着。

门外,人声鼎沸,却在郭年踏入门槛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郭年一身青衣。

站在熟悉的天井里。

他看着那个大步走出来的慈祥老人。

他没有行官场之礼,也没有端三品大员的架子。

他只是像离家许久的游子一样,撩起衣摆,在这个老人面前,跪了下去。

“老师,徒儿回来了。”

李青山快步走上前。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一把将郭年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郭年那张清瘦却更加坚毅的脸庞,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叹息。

“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

句容县衙,后堂。

一壶粗茶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翻滚。

茶香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却让人感到久违的踏实。

郭年和李青山相对而坐。

门外,隐隐传来衙役们兴奋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没舍得散去的百姓们谈论“郭青天”的声音。

“……大概就是这样。”

郭年端起缺了个口子的茶碗。

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将自己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从宗宪司开衙、西市公审秦王,一直到那场石破天惊的休夫案,以及最后在朝堂上给百官涨薪、触怒龙颜的经过,挑着重点跟恩师说了一遍。

李青山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胆大包天。

但他万万没想到,郭年竟然胆大到了这种地步!

把大明朝的亲王拉到菜市口公审?

甚至还接了大逆不道的休夫状,帮前朝女人休了大明的皇子?!

这每一桩、每一件。

单独拎出来都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嘶——”

李青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这个毫发无损的徒弟,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后怕。

“年儿啊……”

良久,李青山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做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天下,是真真正正为民为国的好事啊!”

“为师这辈子,活得窝囊,只求守住自己的底线。”

“可你……”

李青山眼眶微红,语气中透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也夹杂着长辈特有的心疼。

“你这是,在拿命去开太平啊!”

“老师言重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郭年笑了笑,神色轻松:“而且,陛下虽然在朝堂上发了雷霆之怒,但最终也只是停了我的职,把我赶回句容闭门思过一个月罢了。”

李青山活了大半辈子,何等聪慧。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郭年话里的那一丝轻松和调侃。

堂堂正三品都御史,犯了这么大的忌讳,皇帝竟然只是给了个“带薪休假”的处罚?这其中若是没有算计,打死他都不信!

“故意的?”

“嗯。”

郭年没有隐瞒恩师,大方地点了点头。

“京城的水太浑了,那把火烧得也差不多了。”

“宗室的笼子已经扎好,我若是不主动递个把柄让陛下找回点皇帝的颜面,那接下来,他在暗地里对付我的手段,恐怕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所以我干脆激怒他,顺水推舟,讨个清闲,回来看看您。”

李青山听完,气得胡子都要翘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后怕地虚点郭年的鼻子。

“你啊你!”

“你这胆子简直是铁打的!”

“你就算准了陛下不会杀你?你就不怕玩脱了?!”

“伴君如伴虎啊!万一陛下一时气急,那斩字一顺嘴说出口,你这颗脑袋就真的落地了!你拿什么去赌?!”

“太子是个好人。”

郭年神色不变,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的自信。

“太子殿下仁厚,且深明大义。他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不会眼睁睁看着陛下杀我的。”

李青山无奈地说道,“太子再好,那也只是太子!处罚你的是陛下,不是太子!在这大明朝,只要陛下真动了杀心,谁也拦不住!”

“老师说得对。”

郭年放下茶碗,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人性的睿智。

“但……”

“陛下或许是个暴君,是个冷血的独夫。”

“但他,也是个好爹。”

此言一出。

李青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郭年,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爹?

李青山仔细一琢磨,明白了!

郭年这是把朱元璋的心思算到了骨子里!

朱元璋最在乎的是什么?是朱家的江山!

而朱标,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唯一认可的继承人!

太子最认可在乎郭年。

因此,郭年相当于铁杆太子党了。

所以,朱元璋绝不会对郭年下死手!

“你啊你……”

李青山指着郭年,彻底无语了。

“你这哪是在当官?你这分明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耍杂技啊!”

“罢了罢了,你既然有这般成算,为师也不多说你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能为这天下的苦命人说句话……”

“你这徒弟,老夫这辈子认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