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季光祖转过身来,背对着街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皇帝赏赐的那些田庄还有金银,咱们动不了,那是圣上给的,有案底。但他自己掏钱买的那批,可就不一样了。”

季光明来了兴趣,往前凑了一步:“大哥,你细说。”

季光祖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地数:“京城东门内那处三进的宅子,南市的两间绸缎铺,还有城西那个货栈,再加上城外两百亩水田。

这些东西,当初季燕青买的时候,走的都是他自己的私账,跟朝廷的赏赐不沾边。他死了以后,这些全归了苏氏。”

“那又怎样?”季光明问,“人家丈夫买的产业,妻子继承,天经地义。”

季光祖冷笑了一声。

“天经地义?”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天经地义不假,但如果这些产业来路不正呢?如果这些田宅商铺里有问题呢?”

季光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季光祖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季燕青一个大将军,俸禄是有定数的。他置办那么多产业,银子从哪来的?咱们只要找出其中一两桩说不清楚的,就能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上可以告他贪墨军饷,以权谋私,下可以告苏氏侵占夫族产业,私吞公产。”

“不管是哪一条,都够苏氏喝一壶的。到时候,她要么乖乖把产业吐出来,咱们分一杯羹,要么就闹到官府去,把她从将军府赶出来。”

季光明听得心跳加速。

他咽了口唾沫:“大哥,这些产业真的有问题?”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能不能找出问题。”

季光明是个聪明人,这话他听得懂。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大哥,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些产业干干净净,季燕青买的时候手续齐全,银子来源也说得清楚,咱们找不出问题呢?”

季光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找不出问题,”季光祖慢慢地说,“就帮它找出问题。”

季光明愣住了。

他忽然就全明白了。

不是找出问题,是制造问题。

季燕青的产业干干净净不要紧,他们可以让它不干净。

田契可以做手脚,账目可以改,甚至可以在那些铺子里发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栽赃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只要肯花银子,总能找到肯办事的人。

季光明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风吹过来,带着面摊那边飘来的葱花味。有个人吃完面站起来,往碗底下压了几个铜板,抹抹嘴走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季光明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阴鸷,狠辣,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哥,”季光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得对。找不出问题,就帮它找出问题。”

季光祖点了点头。

“不过,”季光明话锋一转,“光从田宅商铺下手,是不是还不够?苏氏那边有太子的人护着,咱们明着动她的产业,万一她搬出太子来压咱们怎么办?”

季光祖想了想:“你有什么想法?”

季光明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着季光祖的耳朵说话。

“大哥,章太医不是说了吗?表弟不是失心疯,是受了刺激。不是病,那是什么?”

季光祖看着他。

“是中邪。”季光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被脏东西冲撞了,被邪祟缠上了,才会变成这样。表弟是去了将军府之后才犯的病,那将军府里有什么?谁克着他了?谁妨着他了?”

季光祖听明白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季光明见他没吭声,知道这是在等自己往下说,便继续道:“我认识几个道士,还有两个从南边来的巫医,本事都不小。让他们去邓府给表弟看看,说是驱邪,实际上就是把话传出去。邓大人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咒。谁下的?自然是将军府里的人。”

“这样能伤到苏氏?”季光祖问。

“伤不伤得到另说,”季光明说,“但能把水搅浑。外头的人一听说将军府里有人会下咒,谁还敢跟苏氏来往?她孤儿寡母的,名声一坏,再想攀附谁就难了。太子那边就算护着她,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季光祖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装神弄鬼这招,说出去不好听,但管用。

普通百姓最信这个,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苏烬欢克夫害人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府城。名声臭了,再想翻身就难了。

而且这个法子还有个好处,查不到他们头上。

道士是自己来的,巫医是自己来的,他们只是给表弟看病,跟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好,”季光祖终于点了头,“你负责找道士和巫医,给表弟驱邪。但记住,要做得像模像样,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季光明咧嘴笑了。

“大哥放心,”他说,“我认识的那个道士,是真有两下子的。上次给王员外家做法事,念了一整天经,王员外家的疯儿子第二天就能认人了。

当然了,那个疯儿子本来就没大病,就是被家里人惯的。但外头人不知道啊,都说是道士法力高深。这次也一样,只要表弟配合着演一演,谁敢说不是中邪?”

季光祖嗯了一声。

“那你呢,大哥?”季光明问,“你那边从哪入手?”

季光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季光明赶紧跟上去。

“京城那边的田宅商铺,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季光祖边走边说,“明面上查,暗地里也查。能找出真问题最好,找不出来,就安排人做点手脚。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做得天衣无缝才行。”

“要多久?”

“两三个月。”季光祖说,“苏氏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产业上的弯弯绕绕。她手里攥着那么多田宅商铺,早晚要出事。咱们只要耐心等着,总能等到机会。”

季光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了邓府门口,轿夫还在那里等着,蹲在墙角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赶紧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