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傍晚

淞沪前线,蕴藻浜南岸。

血色夕阳。

将天空和大地。

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当第一批湖南援军——第1步兵师先头团。

终于抵达淞沪前线时。

他们看到的景象。

让这些在训练场上练了两年、自以为见过“大场面”的士兵。

全部呆立当场。

地狱。

只有这两个字。

能形容眼前的景象。

从宝山到金山卫。

从吴淞口到苏州河。

百里战线。

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

战壕被炸塌了。

就用尸体填平。

机枪阵地被轰碎了。

就再垒一个。

阵地丢了。

就组织反冲锋。

用命,再抢回来。

血。

沿着战壕底部。

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在弹坑里。

积成发黑发臭的水洼。

空气中。

弥漫着硝烟、血腥、尸臭和火烧后的焦糊味。

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吸入一口。

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阵地上。

尸体层层叠叠。

有穿灰布军装的中央军。

有穿草鞋的川军。

有戴斗笠的粤军。

也有土黄色军装的日军。

很多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被炮火炸碎。

被坦克碾过。

被火焰烧焦。

面目全非。

一个川军营长。

蹲在战壕里。

正在清点人数。

他出发时带了四百二十个弟兄。

现在还能喘气的。

只剩下一百来个。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每人手里的子弹。

不超过十发。

看到湖南援军带着精良的装备抵达。

崭新的灰绿色军装。

德式钢盔。

中正式步枪。

机枪。

迫击炮。

甚至还有几门山炮。

川军营长的眼神。

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

苦涩。

还有一丝解脱。

他知道。

这些弟兄是来替他们的。

他也知道。

这些人。

很可能也会像他的弟兄一样。

埋在这片焦土里。

“长官。”

川军营长站起身。

敬了个礼。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们的阵地在前面。

守了七天。

丢了三次。

夺回来三次。

现在,交给你们了。”

湖南援军的团长回礼。

目光扫过战壕里那些浑身血污、眼神麻木的川军士兵。

喉咙有些发紧。

“兄弟,你们辛苦了。”

他说。

“接下来,交给我们。”

川军营长咧开干裂的嘴唇。

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拍了拍腰间。

那里挂着六颗手榴弹。

用绑腿捆在一起。

“兄弟,我们川军能给你们的。

也就这些了。”

他说。

“剩下的,靠你们了。”

他转身。

冲着战壕里还能动的川军士兵嘶吼:

“川娃子——!撤——!”

一百多个川军士兵。

搀扶着伤员。

背着阵亡弟兄的遗物。

踉踉跄跄地撤出阵地。

他们经过湖南援军的队列时。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和压抑的喘息。

一个川军老兵。

走过湖南团长身边时。

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塞到团长手里。

“啥?”团长问。

“烟叶。”

老兵说。

“咱们师长发的。

一直没舍得抽。

给你们了,提提神。”

说完。

他转身。

跟上队伍。

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中。

团长打开布包。

里面是半包粗糙的烟叶。

还混着泥土和血渍。

他攥紧布包。

深吸一口气。

转身嘶吼:

“一营,接防左翼阵地!

二营,右翼!

三营,预备队!

工兵连,加固工事!

通讯班,架设电台!

快——!”

湖南兵们冲进战壕。

踩着血水和泥泞。

开始接防。

他们搬开尸体。

清理战壕。

架起机枪。

布置火力点。

工兵挥舞着铁锹加固掩体。

通讯兵架起天线。

卫生兵在后方开设临时救护所。

和那些川军、中央军、粤军不同。

这些湖南兵的脸上。

没有麻木。

没有绝望。

他们有紧张。

有恐惧。

但更多的。

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

他们是龙啸云的兵。

他们吃最好的粮。

拿最高的饷。

用最先进的枪。

他们训练了两年。

学了战术,学了配合。

学了怎么挖工事,怎么打机枪,怎么扔手榴弹。

现在。

该他们上了。

不远处。

刘家行一线。

这里的景象。

更加惨烈。

粤军第66军。

在这里守了十五天。

打光了所有的预备队。

打光了所有的弹药。

打光了所有的希望。

军长叶肇。

站在指挥所里。

透过望远镜看着阵地。

那里,他的士兵正在和日军反复争夺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战壕。

冲锋。

倒下。

再冲锋。

再倒下。

“军座,159师报告。

三团打光了,团长阵亡。”

“160师报告。

弹药告罄,请求补充。”

“教导旅……教导旅没了。

彭旅长殉国。

剩余官兵已拨归160师。”

参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肇没有反应。

他放下望远镜。

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阵地。

已经所剩无几。

“湖南的援军到了吗?”

他问。

声音嘶哑。

“到了。

正在蕴藻浜接防川军阵地。”

叶肇点点头。

沉默良久。

缓缓开口:

“告诉弟兄们。

再守一天。

一天后,撤。”

“军座……”

“执行命令。”

叶肇打断他。

“龙啸云的兵来了。

咱们的使命,完成了。”

他转身。

看向指挥所里那些满脸血污、眼神疲惫的参谋和警卫。

“广东人。

站着死,不跪着生。

咱们守了十五天。

对得起国家。

对得起百姓。

对得起这身军装。”

“现在。

该把阵地。

交给能打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