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30日 傍晚6:00。

夕阳沉到岳麓山后。

最后一抹余晖。

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十万大军。

静默如林。

这是六十万西南军的先锋。

龙啸云走上高台。

高台是用木板临时搭的。

三丈见方。

高出地面一丈。

台上插着十二面军旗。

正中一面最大的。

蓝底金龙。

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天没穿军装。

而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

没戴帽子。

头发梳得整齐。

麦克风已经架好。

扩音器的电线像蛛网。

延伸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麦克风前。

沉默了三秒。

三秒。

十万人屏息。

然后。

他开口。

声音通过扩音器。

传遍校场。

传遍长沙城。

传遍湘江两岸:

“将士们。”

三个字。

很平。

很稳。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他抬手。

指向北方。

“明天,我们将开赴华北。

开赴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开赴那片,被倭寇铁蹄践踏的土地。”

风起了。

吹动军旗。

哗啦啦响。

“有人问我:

龙啸云,鬼子还没打到西南。

你为什么要带着几十万弟兄。

跑到几千里外去送死?”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

十万双眼睛。

在暮色中亮如星辰。

“我告诉你们——因为鬼子是豺狼!”

声音陡然拔高。

像刀,劈开暮色:

“他们在北平杀人!

在天津放火!

在东北屠城!

他们在华北,把孕妇的肚子剖开!

他们把我们的同胞。

当猪狗一样宰杀!

当牲畜一样驱使!”

校场上。

有粗重的喘息声。

是兵们在咬牙。

“如果我们今天不去打他们。

明天,他们就会打到长沙!

打到桂林!

打到昆明!

他们会烧你们的房子!

杀你们的爹娘!

淫你们的妻女!

你们的儿子,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你们的女儿,会成为他们的玩物!

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会变成第二个旅顺!第二个北平!”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十万人齐吼。

声浪震得地面发颤。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三问三答。

一声高过一声。

江面被声浪掀起波纹。

对岸山上的鸟惊飞一片。

龙啸云抬手。

压下声浪。

“我知道,你们有人担心。”

他的声音低下来。

但更沉,更重。

“担心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担心你们死了。

爹娘没人养,妻儿没人顾。”

台下。

有人低下头。

“我龙啸云,在这里。

向十万先锋将士。

向西南三千万父老。

向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发誓——”

他举起右手。

握拳。

抵在心口:

“你们的爹娘,西南政府养!

每人每月,十块大洋,直到终老!”

“你们的妻儿,西南政府顾!

妻子每月五块,子女每月三块,直到成人!”

“你们的田地,西南政府耕!

你们的房屋,西南政府修!

你们的孩子,免费上学,直到小学毕业!”

“你们若是战死。

抚恤金一千大洋。

立碑刻名,入忠烈祠,享万世香火!”

“你们若是伤残。

政府养你一辈子。

每月十块,直到闭眼!”

“我龙啸云说到做到!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轰——!!!”

台下炸开了。

不是喧哗。

是喘息。

是低吼。

是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的爆响。

一双双眼睛。

在暮色中燃起火焰。

“我还要告诉你们。”

龙啸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千钧之力:

“今天,我们十万先锋北上。

明天,二十万后续大军。

会踏着我们的脚印。

跟上来!”

“还有三十万弟兄。

留守湖南,待支援华东。

守我们的家门。

护我们的妻儿。

保我们的补给线不断!”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我们身后。

是整个西南!

是整个中国!”

“所以——”

龙啸云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拿起你们的枪!”

“背上你们的行囊!”

“跟着我——”

“北上!”

“杀鬼子!!!”

“杀——!!!”

“杀——!!!”

“杀——!!!”

吼声如雷。

滚滚而过。

台上的十二面军旗。

在声浪中疯狂舞动。

像十二条怒龙。

要挣脱旗杆。

扑向北方。

龙啸云拔出佩剑。

剑是德国将官剑。

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寒如秋水。

他举剑。

指北:

“全军——开拔!!”

“目标——华北——!!!”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吼声中。

战鼓擂响。

“咚!咚!咚!”

鼓声沉雄。

像巨人的心跳。

“呜——!!!”

汽笛长鸣。

军列启动。

“轰隆隆隆……”

车轮滚滚。

铁流开始涌动。

十万先锋大军。

像解冻的江河。

像苏醒的巨龙。

缓缓转身。

向北。

步兵方阵。

枪刺如林。

骑兵队列。

马蹄踏地。

坦克集群。

引擎轰鸣。

炮兵阵地。

炮口昂起。

车粼粼。

马萧萧。

兵士们背着行囊。

扛着枪。

迈着整齐的步伐。

踏上北去的征途。

一张张年轻的脸。

在暮色中坚毅如铁。

长沙城头。

百姓涌上城墙。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看着大军开拔。

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不知谁起了个头: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起初只是几个人。

然后是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

最后,全城百万百姓。

齐声高唱: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歌声如潮,如山,如海。

江对岸的岳麓山上。

千年古寺的钟声被撞响。

“当——当——当——”

钟声混着歌声。

在天地间回荡。

大军中。

有兵回头。

看向城墙。

看向那些唱歌的百姓。

他们看见。

城墙上。

一个白发老妪。

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在唱歌。

他们看见。

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

领着学生。

在唱歌。

他们看见。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

拄着拐杖。

在唱歌。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唱着歌。

流着泪。

挥着手。

一个年轻的兵。

突然扯开嗓子。

用尽平生力气吼:

“爹——娘——!!”

“儿——去打鬼子了——!!”

“等儿回来——!!”

“等我们回来——!!”

“三十万弟兄随后就到——!!”

“回来——!!!”

吼声被歌声淹没。

被车轮声淹没。

被脚步声淹没。

但没关系。

十万人听见了。

长沙城听见了。

湘江听见了。

岳麓山听见了。

这片土地。

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