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廷的皮鞋踩在医院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弭硕的病历单上。
肩头的小光球发出一声颤巍巍的电子音——“汪。”
然后蓝光疯了似地闪烁。
弭硕眼皮都没抬,她知道系统在干什么。
0.1秒接入网络底库,全网数据抓取,加密档案破解,同步运行。
99个世界的格式化没白费,这条电子狗干起活来,比当年给她派任务时卖力多了。
裴廷已经走到了病床前。
他比前世瘦了一些。北魏权臣身上的那种杀伐之气被三万块的手工西装裹住了,但没裹干净。眼眶还是红的,像刚从什么噩梦里挣出来,一睁眼就直奔她而来。
“硕硕。”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发颤,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压制什么。
弭硕靠在病床的铁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在快穿世界里见过太多这种眼神。第37号攻略对象,北魏权臣卫渊。她花了三年取悦他,在他怀里喝毒酒的时候,这双眼睛里装的是恨意和疯狂。
现在倒好,换了一身皮,红着眼眶来找她了。
“我找了你三个月。”裴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吓到她。但他的手已经撑在了病床两侧的栏杆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罩住了弭硕。
“你知道我动用了多少人?裴氏安保部、海外私人调查团队、公安系统里的关系——全压上去了,才从这个破医院的住院记录里翻到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红着的眼眶里浮上一层薄冰。
“这辈子,你休想再从我面前消失。”
弭硕没说话。
裴廷抬手,打了个响指。
声音干脆利落。
门外立刻涌进四个黑衣保镖。动作训练有素,两人反锁房门,一人拉上窗帘,最后一人站到窗边堵住了最后一个出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病房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
裴廷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部碎屏手机,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手机拨到地上。
碎屏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弭硕。”他不再叫硕硕了,换了个称呼,语调也变了。
“超话排名八万九千多,黑料热搜挂了三天,经纪公司无限期雪藏。你现在的全部身家,就是这张病床和一杯凉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银灰色的电子脚镣,做工精致,嵌了一颗绿色的GPS芯片。
“戴上这个,做我的人。”裴廷把盒子放在床沿上,声音冷了下去,“裴氏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替你摆平所有黑料,你的名字会从热搜上彻底消失。”
“如果不呢?”弭硕开口了。
裴廷低头看她,表情没有变化。
“那你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身后的保镖们面面相觑。
他们跟了裴廷三年,从没见过这位裴氏掌权人为任何人失态。
此刻这个男人红着眼眶,为一个身败名裂的十八线糊咖调动了整个安保系统,语气里有恨、有占有、有某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偏执。
裴廷俯下身。
他的手抬起来,向弭硕的下巴伸去。五指微曲,姿态和前世卫渊掐住她脖子时如出一辙——上位者的本能,要把猎物的生死捏在掌心里。
弭硕偏了一下头。
很轻的动作,就像避开一只落在脸上的虫子。
裴廷的手停在半空。
“裴氏远洋国际。”弭硕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平。
“去年第三季度海外并购案,经由开曼群岛三家皮包公司进行资金转移,洗钱金额,四十七亿。”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裴廷的瞳孔收缩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没收回去,但指尖开始发白。
身后的保镖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摸向了腰间。不是要动手——是条件反射。
他们太清楚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裴氏远洋的并购案是集团最核心的机密,知情人不超过四个,全部签了终身保密协议。
一个被收缴了手机、与世隔绝的过气女星,怎么可能——
弭硕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肩头的小光球亮了一下,一道蓝光投射出来,在她面前展开一个巴掌大的虚拟屏幕。保镖看不到这个屏幕,裴廷也看不到。但弭硕看得到。
她照着屏幕上的数据,继续念。
“瑞士联合银行0974开头的账户,新加坡星展银行3361开头的账户,列支敦士登LGT私人银行一个不记名账户。”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菜单。
“三个账户,分别用来转移裴氏地产、裴氏远洋和你个人名下的灰色资产。”
裴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还有半年前,”弭硕抬起眼,“京环高速的那场车祸。对方是宏远集团的陈总。交警判定是意外追尾,但你的司机在事发前三小时接了一个电话,通话录音的备份存在裴氏安保部内网第四层加密服务器里。”
她停了一下。
“路径我也有。你要听吗?”
裴廷后退了半步。
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腿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盯着弭硕,盯着这个穿着病号服、左手还有留置针针眼的女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弭硕一个眼神扫向他的西装口袋。
下一秒,裴廷右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是高频警报,刺耳的“嘀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裴廷下意识掏出手机。
屏幕上,原本的锁屏壁纸已经被替换成了一张截图。
裴氏远洋伪造的税务报表。每一个篡改过的数字都被红框标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手机密码是十八位混合加密。
被攻破的时间是——他看了一眼通知栏——四秒前。
裴廷抬起头,看向弭硕的眼神终于变了。那里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快速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他不是在看一个猎物。
他在看一个能让他一秒之内家破人亡的人。
弭硕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针头带出一小滴血,她随手用被单角擦掉了。动作平静,像做过一万次。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99个世界,挡刀、喝毒、坠崖、溺水、自焚。拔个针头算什么。
她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病号服宽大,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裴廷和四个保镖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弱小。
弭硕走到裴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床沿上的那个电子脚镣。
然后她抬眼看向裴廷。
“撤掉你的人,打开门。”
裴廷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一时间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弭硕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一天之内,用裴氏的名义替我解约。方式我不管,但我要一份干干净净的自由身合同。”
裴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是质问,也许是某句从前世带来的、压在胸口三个月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弭硕已经越过了他。
肩头的小光球颠颠地跟上来,发出两声讨好的电子犬吠:“汪汪!宿主威武!宿主——”
弭硕瞥了它一眼。
它立刻闭嘴了。
弭硕的手搭上了门锁。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裴廷一眼。裴廷站在原地,背脊僵直,手里还攥着那个亮着警报的手机。
那双红过的眼睛里,恐惧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弭硕没兴趣分辨那是什么。
她拉开了门。
走廊的白炽灯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没回头。
系统光球跟在她身后,小声地、怯怯地汇报:
“宿主,第二批映射数据刚刚更新了。确认到达本世界的攻略对象总数上升到……”
“多少。”
“十七个。”小光球的声音抖了一下,“其中新增的三个里……有一个,是第99号。”
弭硕的脚步顿了半拍。
第99号。
最后一个世界。军阀少帅。
她替他挡枪之后,他抱着她哭了十秒,然后转身拥住了白月光的那个人。
弭硕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