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无人接旗

"巧了。三日后正好是郭昭率两千骑兵急行军到黑水关城下的时间。更巧的是,黑水关的守将程虎在同一天收到了戒备的信鸽。如果没有那只鸽子——"

"黑水关今天已经没了。"

韩镜的折本从手里滑落了。

他没有去捡。

旁边的魏庭已经开始出汗了,大冬天的出汗。

文华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斗笠。没有遮挡。

一头短发,面容年轻,眉眼之间有阴鸷的锐利。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没有官服,没有甲胄。

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他走到了殿中央。

站住了。

看了一眼韩镜。

韩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李玄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看了一眼魏庭。

魏庭的腿软了半截,靠着柱子才没倒下去。

方遗转过身,面对着坐在案台后面的李承。

"我是前朝太子方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文华殿里回荡了两遍。

"今天来,不是来造反的。"

他把铜钥匙举了起来。

"是来还债的。"

文华殿里没有人说话。

方遗把铜钥匙放在了案台上。

钥匙柄上的骨珠在日光下白惨惨的,映着殿里所有人的脸。

李承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

"这是什么?"

"方存之的指骨。"方遗的声音很平。"他死之前用自己的手指骨磨了这颗珠子,嵌在钥匙里留给我。他说让我记住,我的江山是用骨头换的。"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记住了没用。"

方遗转过身,看着韩镜和魏庭。

韩镜已经控制住了表情。但额角有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滚了下来。

魏庭的嘴唇在哆嗦。

"韩大人,魏大人。"方遗的声音不高。"三个月前你们派人到南疆接我,说时机到了。你们说朝廷内部裂痕已深,西北军心不稳,只要里应外合,三个月就能翻天。"

韩镜没有开口。

"你们给我画了一张饼。饼上写着——天命在方。"

"我信了。我带人回来了。"

"现在呢?"

方遗往前走了一步。

"郭昭被逼退了。五个死士被换了。苹果线断了。刘安被抓了。你们给我准备的所有东西——全废了。"

他停在了韩镜面前。

"韩大人,你还认我吗?"

韩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

"魏大人?"

方遗转向了魏庭。

魏庭的腿已经在打晃了。

"你呢?三个月前你拍着胸脯说六部里有一半的人会站出来。现在站出来给我看看。"

文华殿的大门敞着。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殿堂上。

没有人进来。

没有一个人。

方遗等了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殿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看明白了所有事情之后的释然。

"没有了。"

他转身面对李承和李玄。

"你们是对的。路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

"不是时机的问题,是根儿上就错了。"

"方存之花了三十年建了一张网。许青衣又花了三年去维持。他们以为总有一天这张网能兜住一个天下。"

"但天下不是网兜得住的。"

他回头看了韩镜最后一眼。

"韩大人,你的请罪折子应该不够用了。"

韩镜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跪了下来。

"皇上——臣——"

"来不及了。"李承的声音从案台后面传出来,不冷不热。"刘安已经供了。"

韩镜的身体晃了一下。

魏庭直接坐在了地上。

李玄从案台旁边走了出来。

他走到方遗面前。

"你来了。"

"你赌我会来。"

"我没赌。我只是觉得你会。"

方遗把手伸进了怀里。

李玄旁边两个侍卫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方遗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是一本旧册子。

"这是许青衣保管的暗道总图。我从她那里拿的。上面标注了京城地下所有暗道的位置和走向。慎独堂、慈宁宫、甘泉坊——全在里面。"

他把册子递了出去。

李玄接过来,翻了几页。

线条密密麻麻的,每条暗道都标注了入口、出口和暗门的位置。

方存之三十年的心血,全在这本册子里。

"为什么给我?"

"你昨晚说得对。我不要的东西,总得有人兜着。"

他顿了一下。

"许青衣还好吗?"

"她在安全的地方。"

方遗点了下头。

"告诉她——"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算了。不用告诉她了。她不想听我说什么。"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文华殿的穹顶。

"我从来没进过这座殿。"

"以前也不知道殿顶画的是什么。"

"原来画的是云。"

两个禁军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脚步平稳。

经过韩镜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头。

"韩大人,你的饼画得太圆了。"

韩镜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遗被带出了文华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阳光被隔在了外面。

李承把桌上那把铜钥匙拿起来,翻了个面。骨珠在手心里滚了一下。

"皇兄。"

"嗯。"

"这颗骨珠——留着还是——"

"留着。"李玄把钥匙从他手里拿了回来。"这是一个死人留给活人的东西。不该烂在宫里。"

他把钥匙收进了衣襟。

门外传来禁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押送什么人。

韩镜和魏庭也被带走了。

文华殿里空了。

李承一个人坐在案台后面,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折子。

他拿起朱笔,蘸了墨。

手悬在折子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最上面那份折子上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文华殿的事了了不到一炷香,李敢就带着八个人奔了安仁坊。

青槐巷的锦合号裁缝铺,门面还开着。前面的铺子里挂着几件做了一半的衣裳,柜台上的尺子和布头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柜台后面的门帘掀开,通往后院。一进院子里的四间厢房全锁着。门锁是新换的,铜质,亮堂堂的。

李敢没有去找钥匙。他抽出刀,一刀一把锁,砍了四下。

第一间——空的。地上有几块碎布,角落里摆着一台纺车。裁缝铺该有的东西都有。

第二间——也空了。但桌上还放着半碗粥。粥没凉透。

"还热的。走了不到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