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黑水关的雨

李玄站起来。

"名字是真的。地方用了假的。但他用了方存之的姓来登记客栈,说明他对这个姓有感情——或者说,他在用这个姓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给谁看?"

"给朝中那些旧臣看。韩镜、魏庭——这些人认识方存之。只要他亮出方这个姓,那些老家伙就得认。"

"方存之的儿子来了,前朝的遗脉回来了——你们这些年的潜伏没有白费。"

张怀远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太子——方遗——现在就在同福客栈?"

"在不在还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试。"

"什么?"

李玄从衣襟里掏出了那把嵌着骨珠的铜钥匙。

"方存之用自己的指骨磨了骨珠,嵌在钥匙里,留给太子。太子把钥匙扔回了箱子里。但他回来之后烧了箱子里所有东西,唯独没有找钥匙。"

"许青衣说箱子清空了,令牌被带走了。但钥匙在我手上。他不知道。"

"如果太子发现钥匙不见了——他会着急吗?"

"不一定。他嘴上说不稀罕死人的骨头,但真发现钥匙丢了——"

李玄把钥匙翻了个面。

"人骨做的珠子。他可以说不要,但不能让别人拿走。因为那颗骨珠,能证明他才是正品。"

黑水关雨下来了。

戈壁上的雨不像中原的雨那样温吞。它一来就是泼的,拿盆扣在头上那种。

程虎站在城头上,雨水从他的额头流到下巴,再滴到衣领子里。他连擦都懒得擦。

城外三里的沙岭后面,郭昭的骑兵还在。

下雨之后沙尘散了,视野好了。程虎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营帐——一排排马皮帐篷,插在沙地里歪歪斜斜的,风一大就抖得厉害。

"将军,他们的马不行了。"

副将从旁边凑过来。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急行军三百里,人休得了,马休不了。这种雨一下,马蹄软了,沙地里站不稳。他的骑兵冲锋冲不起来。"

程虎吐了口唾沫到城墙下面。雨太大,唾沫没飞出去多远就被冲散了。

"粮食还有多少?"

"足量还够吃两天。减半供应的话四天。"

"水呢?"

"仓里的存水够三天。下了这场雨,把缸搬出来接水,能多撑两天。"

程虎咧了下嘴。

"老天爷给面子。"

他转头往城外看。

郭昭的营帐前面站着一个人,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隔着三里地看不清脸,但身形笔挺,军姿还在。

年轻人。还端着架子。

程虎想了想,又吐了口唾沫。

"传令,今天中午每人加半碗热汤。天冷了,弟兄们冻着不行。"

"将军,这样的话粮食撑不到四天——"

"三天够了。"

副将张了张嘴。

"您怎么知道三天够?"

程虎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条,看了第四遍。

戒备。勿问。

勿问。

不让问,就是让你信。

程虎不是个爱信人的人。但发这张纸条的人用的是镇北军的暗记和信鸽编号。能用这两样东西的人,在整个大梁不超过五个。

五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摄政王。

程虎这辈子没见过摄政王。但他跟着老帅打仗的时候,老帅说过一句话——"李玄的信,收到了就照办,别琢磨。琢磨的功夫够他把事干完了。"

三天。

三天就三天。

城外,郭昭的营帐里。

雨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响。

郭昭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没换。

"报——"

一个斥候掀开帘子滚了进来。"副帅!朔方镇方向来了一队人马!"

郭昭猛地站起来。

"多少人?打什么旗?"

"大约五百骑,打的是——朔方镇的旗。"

朔方镇的旗?

郭昭的脸变了。

他留在朔方镇的人是信得过的。如果有人打着朔方镇的旗追过来——要么是接应的,要么是抓他的。

"领兵的是谁?"

"看不清楚,雨太大了。但前面打的是值日营官的令旗。"

值日营官。

郭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出发的时候,值日营官是他安排的心腹。但如果朔方镇收到了什么军令——

"去问!"

斥候翻身出帐。

雨里,五百骑兵的轮廓越来越近。他们的速度不快,不像急行军,更像是列队行进。

前面分出一骑,举着令旗冲到了郭昭的营帐前面。

"朔方镇值日营官李穆,奉摄政王金虎符军令——请郭副帅即刻返回朔方镇述职!"

声音在雨里炸开。

郭昭的脸上肌肉跳了两下。

摄政王的金虎符。

军令到了。

比他想的快了一天。

"郭副帅!军令在此!请查验!"

李穆举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绑着一块金色的虎符拓本。

郭昭没有出帐。

他站在帘子后面,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两千骑兵对五百骑兵,他可以打。但打完之后呢?杀了值日营官,抗了金虎符军令——那就不是造反未遂了,是真造反了。

而黑水关的城门到现在也没打开。

前面打不开,后面被堵了。

郭昭站了很久。

雨水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副帅。"旁边的亲兵压着嗓子。"走还是打?"

郭昭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回。"

"什么?"

"回朔方镇。"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雨劈头盖脸的浇下来。

他走到李穆面前。

"军令给我看看。"

李穆把竹简递过去。郭昭打开看了,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竹简合上还了回去。

"走。"

两千骑兵在雨里掉了头。

城头上,程虎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往南退去,雨幕渐渐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

他往地上吐了最后一口唾沫。

"他娘的。"

"将军,他走了!"副将激动得脸都红了。

"走了。"程虎把朴刀从城砖缝里拔出来,扛在肩膀上。"开火做饭。今天晚上每人两碗饭,一碗肉。"

"将军,咱们哪来的肉——"

"杀一匹马。"

副将目瞪口呆。

"那是您的马啊——"

"老子的腿还在,要马干什么?弟兄们守了两天城,吃碗马肉汤还吃不起?去杀。"

副将一路小跑下了城墙。

程虎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雨浇着他,他仰头往天上看了看。

"谢了。"

不知道是谢老天爷,还是谢发鸽子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