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周砚的底

在那一闪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但极其纯净的气息从红提的掌心散发出来。

那股气息跟他体内的血菩提残余产生了共鸣。

他右手发麻的手指,在那一闪的瞬间——

动了。

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知觉。

麻劲消了大半。

李玄攥了攥右手。能握拳了。力气回来了七八成。

他低头看着红提掌心的蝴蝶印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蝴蝶蜕变之后跟红提合一,而红提身上的气息能影响到他体内的血菩提残余。

这意味着什么,他还需要时间去想。

但现在没有时间。

明天辰时,五个死士的替换行动就要执行了。

他把红提交给赵铁柱看着,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摊着宫城地图和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白纸。

他用恢复了知觉的右手拿起朱笔,在白纸上画了最后一条线。

从前朝太子的名字出发,穿过周砚,穿过魏庭,穿过郭昭,穿过刘安,穿过郑喜,穿过五个死士的位置,最终指向养心殿。

所有的线汇成了一个箭头。

箭头的终点只有一个。

皇帝。

李玄把笔搁下来。

明天辰时。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身很窄,只有两指宽。

这柄刀是他十五岁的时候打的,打完之后只用过一次。

那一次用完之后,刀刃上沾了七个人的血。

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

刀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比昨天瘦了一圈。

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了腰间。

门外的风停了。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天黑透了,张怀远才从城南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部营缮司的调档记录。

"查到了。"

他把纸铺在李玄面前的桌上。

"周砚,二十三岁,籍贯江南西路洪州。三年前参加秋闱,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吏部铨选入工部营缮司,从九品,做的是图纸校对的活。"

"他的主考官是谁?"

张怀远翻到第二页。

"那年秋闱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的宋学士。但副考官——"

"魏庭。"

"对。魏庭兼任了那年秋闱的副考官。周砚的卷子,批阅记录上有魏庭的亲笔批注,给了甲等。"

李玄拿起那页纸看了看。

"一个甲等进士分到营缮司画图纸,不觉得亏得慌?"

"老臣也觉得蹊跷。按他的成绩应该去六部正职或者翰林院。但他的铨选志愿上写的就是工部营缮司,自己选的。"

"他为什么选这里?"

"甘泉坊的料场。"张怀远把另一页纸推过来。"营缮司下辖京城十四处工料场,甘泉坊的料场排在第六。管这个料场的主事三年前调走了,一直没补人。周砚进了营缮司之后,主动申请兼管甘泉坊料场的日常巡检。"

"他管了三年?"

"三年。每月去两次,每次待半天。"

"理由充分。巡检图纸和物料清点,谁都不会怀疑。"

李玄把所有纸页翻了一遍。

"住址呢?"

"登记的住址是永宁坊朝阳巷十七号。老臣派人去看了,是一间一进的小院子,门上挂着锁,院子里长了草。邻居说他大半年没回来住了。"

"大半年。"

"三个月前太子回京,再往前推三个月,周砚就搬走了。他搬走的时间跟太子回京的时间之间差了三个月——刚好够他提前布置接应。"

李玄站起来。

"他现在住在哪?"

"不知道。工部的人说他最近常请销假,说身体不舒服。上个月一共只到衙门三天。"

"一个月到三天。上司不管?"

"他的直属上司是营缮司郎中马俊德。马俊德是魏庭的门生,跟周砚的关系——"

"一条线上的。"

张怀远点头。

李玄走到窗边。院子里漆黑一片,赵铁柱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磨刀,刀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周砚消失的这些天,最可能在太子身边。太子的据点就是他的据点。"

"要不要让李敢的人去跟魏庭?"

"来不及了。明天辰时替换行动就要执行,今晚不能打草惊蛇。"

李玄回到桌前,用右手拿起了朱笔。

手指已经完全恢复了。力道甚至比吃药之前还好了一点。

他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等。"

"明天辰时替换掉五个死士之后,太子的包围圈就废了。他不知道包围圈已经废了,还会按照原计划等黑水关的消息。"

"等消息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会派人来检查五个死士的状态。"

"我们的人在死士的位置上待着,只要装得够像,检查的人看一眼就走。但他如果亲自来——"

"亲自来就暴露了。"

张怀远想了想。"万一他不亲自来呢?"

"他一定会派周砚。周砚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人,这种事不会假手别人。"

"周砚来检查的时候,他会走什么路线?"

"五个位置分布在养心殿周围五个方向。如果他一个个去检查,要在宫里走一圈。宫里巡逻的禁军认识所有常驻人员的脸,周砚不是宫里的人——"

"除非他有进宫的渠道。"

"郑喜。"

"郑喜能把他领进去。"

"所以明天辰时替换完成之后,盯住郑喜。周砚进宫的时候,一定从郑喜那里走。"

张怀远应下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头。

"王爷,许青衣今天下午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

"什么事?"

"她说太子小时候左脚有一个胎记,脚踝内侧,一小块暗红色。长大之后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让她说太子的辨认特征?"

"老臣自作主张问了几句。她配合得很痛快,比预想的主动。"

李玄搁下笔。

"她恨那个孩子。"

"恨归恨,亲手养大的,真到了那一步——"

"她已经选了。"

张怀远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李玄把那沓纸收进暗屉,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后院传来赵铁柱磨刀的声音。

嚯嚯嚯。嚯嚯嚯。

有节奏,不停歇。

隔壁房间里,红提在说梦话。

"小七……别闹……"

她的梦话比平时轻,声音软绵绵的。

李玄闭上眼。

明天辰时。